尼古拉·斯塔夫罗金:神魔同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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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塔夫罗金是《群魔》中人格最复杂的一个人物,在主要人物中,陀老对他的直接描写却极少,他很少说话,很少表达自己,对他心理活动、表情、肢体动作、行为、思想描述的着墨非常少,总是隔着一层面纱,给人一种抽离感,不真实感,就像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像一个传说式的人物。到故事结束,你都无从了解他的内心世界。也许可以从被删减的那一部分里找到些许答案。
谜一样的人
这个人总是彬彬有礼,总是面带微笑,别人说话,他也没什么反应,举止冷淡,他的冷淡不是出于理性和克制,只是心不在焉的听着,总之,仿佛永远心不在焉。玩世不恭、乖张恣肆,寻求刺激,肆意妄为,这些都是以传闻的形式被人传播。出现在人们眼前的,却是那个彬彬有礼,俊美非凡,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关于他的传说是这样:他是一个女地主(某将军遗孀)的独生子,从贵族学校毕业后服军役被编入一个最著名的近卫骑兵团,做了军官,在上流社会取得成功之后,突然疯狂吃喝玩乐过起放荡不羁的生活。“他无所顾忌地胡作非为、骑马时踩死了人、对一个上流社会的女士采取禽兽般的行径,他先跟这位女士私通,后来又当众羞辱她……此外,他一向横行霸道,寻衅滋事,借侮辱别人以取乐。”其间还参加了两次决斗,一个对手被他一枪毙命,另一个则被致残。然后被交到军事法庭后被废黜当兵,到步兵营服役。几年之后不知怎的却立功受奖,一路被提升为军士、军官。被提升后却突然退伍,失去踪迹。后来出现在彼得堡,“生活在一群奇怪的人中间,他跟彼得堡居民中的一些败类,跟一些没有皮靴的小官吏,跟一些神气活现到处乞讨的退伍军人,跟一些醉鬼们在一起鬼混,经常去看望他们肮脏的家庭,没日没夜地在那些黑黢黢的贫民窟里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穷街陋巷里鬼混,邋邋遢遢,衣衫褴褛,由此可见,他就喜欢这样。”
(从这些行为让人想到作家乔治·奥威尔也干过某些类似的事,由于心灵的敏感和纯洁,这个灵魂受沐于神之光辉的人,这个作家希望自己能与工人阶级、低层人民、不幸的人、流浪汉混在一起。)
此人正式出场给人的印象:“长相十分秀气,这是我有生以来看到过的绅士中最风度翩翩的绅士,他穿得非常考究,举止文雅,就像一位已经习惯于最风流倜傥、最端庄文雅的先生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文雅的举止那样。……他不大爱说话,温文尔雅而又无矫揉造作之态,出奇地谦虚,而又勇敢和自信。敝城的花花公子们都以嫉妒的目光看着他,但是在他面前又只能甘拜下风。……他的头发似乎太黑了点,他那浅色的眼睛似乎太平静、太明亮了点,他的面孔的颜色似乎太柔和、太白皙了点,他脸上的红晕似乎太鲜艳、太纯净了点,他的牙齿像珍珠,他的嘴唇像珊瑚——简直像画儿上的美男子似的。”
这个人的外貌气质可以说俊美无双,风华绝代,综合上文提到的那些传言他干下的事,就是一个桀骜不驯,放荡不羁,经历丰富,行为神秘,高深莫测,身份高贵的富二代贵族。全城的女人都对他神魂颠倒。然而这样高贵的男人,却有一个身份卑贱又穷苦的瘸腿女人的妻子,这个身份卑贱的女人因为灵魂太纯洁而迷失在自己的意识里——她还是一个疯女人。她受尽苦难而且一直在承受苦难,住在一个破房子里,常常忍饥挨冻,还要每天被醉酒的哥哥殴打。如果说,他爱她,却任由苦难摧残这个女人,如果他根本不在乎她,他却不断给她寄来大笔生活费(虽然都被她哥哥拿去挥霍掉了)。到这里,简直就是言情小说里邪魅狂狷、行事诡秘的腹黑男主人设。
事实上,他取这个可怜的女人即不是出自肉体上也不是出自精神上的爱,他取她的原因贯穿了他一生的哲学,即追求强大的对自己精神控制的力量。
在家乡的社交界他还做过几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牵着备受尊敬的长者的鼻子走;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利普京年轻美貌的妻子,完了对做丈夫的说了句“请别生气”就扬长而去;狠狠咬住德高望重的省长伊万的耳朵,让他又惊又羞。后来被医生诊断为震颤性癫痫,事实上他的怪诞行为和癫痫并没什么关系。这些被戏弄的都是什么人呢?一位是俱乐部最受尊敬的长者,一位劳苦功高的官员,还有美丽的人妻。他们就是“道德规范和行为准绳”的代表。
这些行为看上去任意妄为,毫无理由,被认为是为了取乐。事实并非如此,他并不是为了享受快感去做这些放肆的行为,在这些行为里他并没有快感。破坏秩序,无视规范,挑战人类道德伦理的极限。包括故意偷窃,奸淫幼女导致其自杀,均不是出自欲望。他至所以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想看看,人(恶)究竟可以到达到什么程度。他的“恶”是形而上的,然后用形而下的方式去实施。他从少年开始就追求这样一种哲学,无所谓善也无所谓恶,因为“行善还是作恶,在他这里都是为了同一种的乐趣。"只要一个人精神力量足够强大,就能战胜这个世界所有的规范,消解同情、无惧罪恶(他不是天生没有同情心的冰人人格者)。他并不主动追求恶,他只是无所谓所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发生什么,他不关心。斯塔夫罗金就是一个刀峰上行走者,火中取粟者,人类灵魂极限的挑战者。
追溯他的童年,在他十一二岁时,他的启蒙老师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常常半夜三更跑到他的房间把他叫醒,"唯一的目的就是泪痕满面地向他倾诉自己的满腔委屈,或是向他透露家中的秘密。他们互相拥抱、哭泣。”最初他从这位启蒙老师那里看到的那种永恒的、神圣的烦恼,并在他心里埋下种子。(一般的孩子会为大人的这种行为感到不解、无知、好笑或者恐惧,为什么这些人类的普通烦恼在斯塔夫罗金心里蒙蒙昧昧地感到它们是永恒又神圣的,这即是此人非同一般之征。)少年的时候他身体瘦弱,面色苍白, 文静的出奇,而且老是若有所思(日后他却以力大过人著称)。有时参加妈妈举行的晚会,他总是倾听着,观察着。沉默寡言,文静腼腆。从这些描写里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受到恫吓的孩子的典型反应,作为人,他一生中的“惊蛰”已至,这颗稚嫩单纯的心灵被这个欢乐又悲愁、崇高又卑微、美丽又丑陋的怪诞的世界惊到了。之后在漫长的岁月和疯狂的世界里慢慢的他变成了另一种人,一种完全相反的人,再也不会被这个世界的任何事所惊吓的人。谁也无从判断这是一种获得,还是失去。
彼得描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在彼得堡过着一种玩世不恭的生活……因为他这人既没有看破红尘,又不屑于正正经经干一番事业。当时玛丽亚·列比亚德金娜(瘸女人)像天上的小鸟一样到处觅食。她在那里的贫民窟帮人做工,因为穷只好做佣人。那里简直像个可怕致极的所多玛城;我就不来描述这个贫民窟的生活了,当时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因为生性古怪也醉心于这种生活。“基里洛夫生气,认为斯塔夫罗金至所以把玛丽亚这个贫穷瘸女人当侯爵小姐一样看待,是想用这个办法把她彻底打垮。斯塔夫罗金否认了这种说法:“您以为我在取笑她;请相信,我真的尊敬她,因为她比我们大家都好。”“临行前,斯塔夫罗金对玛丽亚的生活作了安排,似乎给了她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生活费,每年约三百卢布,这是往少里说,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活累了的人的逢场作戏和异想天开,最后,甚至像基里洛夫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活腻了的人的新的习作,目的是想看看到底能把一个发了疯的残疾女人弄到什么地步。基里洛夫说:‘您是故意挑选了一个等而下之的人,一个身有残疾的女人,一个蒙受永远的耻辱、动辄被人殴打的女人,这个女人由于对您抱着滑稽可笑的爱而死去活来,而您却突然故意哄骗她,您唯一的目的就是想看看这到底会有什么结果!一个人对于一个疯女人的幻想又能负什么特别的责任呢!’”基里洛夫的怀疑是情理之中的。基里洛夫的怀疑和莎托夫是相似的。
当他们久别重逢时,玛丽亚见到他整个人的反应是又恐惧又发狂般的狂喜,几乎晕倒。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可以……现在……向您下跪吗?”他在她心中就像上帝一样崇高。而他对她则表现出非凡的温柔,流露着最真挚的敬意,用悦耳的声音温柔地劝她,跟哄孩子似的——这与他对待其他人总是冷淡、心不在焉的态度形成极大反差。他对这个可怜的女人做的一切,究竟是基于一种神圣的感情(他的母亲显然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苦难是高贵的,如同“所有忍辱负重的驮畜都是神圣的动物”;还是什么隐秘的恶魔的感情——野兽看到受伤无助的动物不会心生怜悯,而会发出噬血的渴望。然而谁也无从知晓。无论如何,斯塔夫罗金具有对真正纯洁和高贵灵魂的识别能力,只有恶魔与神才具备这种能力。后来彼得为了控制他雇佣人将这个可怜的女人杀死,以为实现了斯塔夫罗金本身的欲望,即为了与贵族小姐丽莎结婚而希望这个卑贱的女人死去。其实这根本不是斯塔夫罗金的欲望。但是这是否真的是他心底的诉求也很难说清楚——我们有时也会因为看到一个人受尽苦难无能为力而希望那个人不如早点死去——但这种诉求究竟是出自善意还是邪恶谁也无从知晓。
女人的深渊
所有与斯塔夫罗金有关系的女人都会受苦,所有与他接触的女人都会受引诱而遭受不幸。第一个是被他奸淫并自杀的幼女玛特廖莎;然后是列比亚德金娜(就是瘸腿疯女人)这个最虔诚纯洁的女人,他明知她会被杀害却放任不管;还有沙托夫的妻子,这个女人被引诱后被抛弃,最后孤苦无依地回到沙托夫身边生下斯塔夫罗金的孩子,莎托夫被害后,这个女人因为孤苦无依无人照顾,和孩子一起在三天后死去;在与沙托夫妻子同居的时期他还与她的侍女苟合在一起;丽莎和他一样是贵族子女,天之娇子,他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因为爱他受尽折磨,几乎都快要疯了,最后在去看列比亚德金娜死亡的现场时,被疯狂的群众砸死;达沙是唯一活着的一个,她看上去那么谦卑和无欲无求,却说过“自始至终都愿意做斯塔夫罗金的终生看护”,如果不是最后斯塔夫自己先自杀于阁楼,达沙的命运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这些女人都因为他受到污辱和伤害,最后都死于非命。
关于情欲的问题。斯塔夫罗金在丽莎那里体验到了年轻人初恋爱情的感受;在沙托夫妻子那里体验到了平常夫妻的生活;在沙托夫妻子的侍女那里体验到了纯粹肉欲的滋味;在达莎那里体验到了孩子般在母亲怀里的那种温情与安宁;在自杀的幼女那里体验到了恶魔或野兽的滋味(那些隐秘的魔鬼的欲念谁能说得清楚);在列比亚德金娜那里体验到了像全能之神一样的能力感。
《色戒》里的王佳芝与易默成的关系有这样一句描述,“我是他的情人,我是他的孩子,我的是他母亲,我是他的奴隶,我是他的伙伴。”由于那种男女间隐蔽的欲望,斯塔夫罗金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寻找那种关系和体验,这种情欲上的追求和狩猎是他不自知和无意识的。
斯塔夫罗金能轻易引得女人们的爱,并为他如痴如狂,并非仅仅是他外貌俊美——斯塔夫罗金并不意识到这一点,也从不利用这一点——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惊人的真诚,如彼得所说,他是天真无邪的,女性敏感的心灵尤其能够轻易感受到这点。也正是这一点,使所有女人为他神魂颠倒。
就我们在小说中所看到的,斯塔夫罗金分别向三个女人提出过和自己一起远离尘嚣,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世外桃园式的地方,彼此作伴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我们相信在斯塔夫罗金对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说此话时都是彼此彼刻发自内心,真诚无欺,出自真挚感情的。在这一点上,他就完全符合现实生活中某类男性的言行特征。他们感情激越,内心丰富,善于表达,他们永远真诚,又永远不负任何责任地说着最让人动心的话,他们并不是为了哄你而说出这些让你心动的话,他们完全不想骗你,他们真诚得就像孩子一样,只不过他们无法控制自己明天就不那样想了,他们的赞美永远是发自内心的。斯塔夫罗金一定不止一次向她们说过类似的话,甚至可能是无数次,这才是导至这些女人疯疯癫癫的原因。就是如沙托夫的妻子如此的“自尊心超强的坚毅女性“也不例外。就算斯塔夫罗金容貌普通,身份普通,纯粹只是一个普通的男性,当女人遇上这样的男人也谁都会发疯,这种男人就是女人的深渊。
在这一方面这样的男人生活中并非少见,他们感情丰富,常常学识渊博,多情,看上去宽容豁达,有较好的语言能力,赞美你不带重样,从不用落俗套的词,就像伯乐一样能发现不同女人身上无论是来自肉体还是灵魂的个体独特之美,常常让那些女人误认为自己的独特打动了他的心。比如他会对一个女人说,只有在你这里我的心才感到真正的安宁(斯塔夫罗金对达莎那种);转过头来他又会对另一个女人说,只有你可以责备我,其他人谁都不行;然后他又会对另一个女人说,啊,只有你能使我激发灵感,让我精神受孕。说这些话时全部发自真情实感,甚至是发自肺腑,他们从不克制又从不负责,就像一头随地大小便的猪。事实上,他却从未让她们中的一个靠近自己的中心,他的心不在焉有时引来女人的怨恨,这反而满足了他施虐者的快感,女人一面怨恨一面又觉得他任性妄为像个孩子。由于他们身上常常流露出那种悲剧人物式的气质,让她们觉得他一直在承受苦难,负重前行,这让这些女人轻易产生怜爱激发她们的母爱本能,让她们感到他像一个孤独的悲剧人物,即使一再被伤害和抛弃,仍然相信他一定有什么苦衷、一定是万不得矣,默默在心里给他寻找无数个伤害自己的理由,以至于他无论做了什么都能得到她们的原谅。而他永远就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垂钓者,玩弄这些被钓上岸来的鱼,待她们被折磨得咽咽一息之后他又撒手不管了。
关于奸淫幼女的行径,这种人类隐蔽欲念的秘密,也许可以在一些经典作品里找到类似例子。有多少人能承认那些深埋深处的隐蔽的魔鬼欲念,为了挑战灵魂的极限,也许为了证明自己精神上的强大控制力,或者他什么也不为,只是作为一个虚无者单纯地释放这种魔鬼的欲念。
古希腊的爱情是精神的,即使可能会一个晚上同所有女儿共欢,本质上他是忠实的,爱上新的一个女子是偶然;唐璜的爱是肉欲的,他是彻头彻尾的勾引家,他爱的不是一个,而是所有,对谁都勾引。斯塔夫罗金对女人,或者对爱情,即不同于古希腊人更不同于唐璜,即不是出自精神的,也不是出自肉欲的。更不同于《绝境》中的谢廖扎。他们都是出自欲望,或者色欲感官上的冲动而诱惑女人,并且有着对自己性魅力的绝对自信。而斯塔夫罗金对自己的魅力是不自知的,严格来说,引诱女人并不是他的目的,也不是他的欲望。他是纯粹的,而且莫测。
偶像和太阳
来看看斯塔夫罗金在那些追随者们心中的形象和位置。
彼得,这个阴谋家,反社会分子,恐怖分子头头。
彼得说,“斯塔夫罗金,您是个美男子。您可知道,您是个美男子!您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您有时候不知道这一点。我把您彻底研究了一番!我常常从旁边的角落里观察您!您身上有一种天真无邪的稚气……您准是在受苦,由于这种美。您就是我的偶像!您不侮辱任何人,大家却都恨您;您对大家一视同仁,大家却都怕您……您是个可怕的贵族,一个贵族一旦主张民主,他就令人神往了!牺牲生命,无论这生命是您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对您来说都无所谓。您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种人。您是领袖,您是太阳,而我则是您的一条蛆虫……我需要您,没有您,我就等于零。没有您,我就成了苍蝇,成了瓶子里的主意,成了没有美洲的哥伦布。您是个上帝那样高傲的美男子,不为自己谋求任何东西,头上有一圈受难者的光环,而且‘隐蔽起来了’。”
基里洛夫,一个哲学人格者,用哲学指导生活依从哲学行事的人。
基里洛夫说,“请您回想一下您在我一生中起了什么作用,斯塔夫罗金。“从此话中不难猜测,基里洛夫的那套自杀哲学大概就源于斯塔夫罗金的影响,他是因为他而受到启示而找到生命方向的人——虽然他的方向就是自杀。
莎托夫完全不能理解斯塔夫罗金为什么要过那种堕落的生活让自己像个浪荡子一样,但他仍对他说,“我并不害怕因为我谈到伟大的思想而使伟大的思想丑化,因为听我说话的是斯塔夫罗金……您走后,难道我不会趴在地上亲吻您的脚印吗?”莎托夫对斯塔夫罗金是全然的信任,并怀着崇高的理想和圣徒般的感情,在听说这个偶像居然污辱幼女后,对他的冲击可想而知,在莎托夫心里,斯塔夫罗金就是灯塔和信仰。
斯塔夫罗金,由于他天生的领袖气质,所有的轻年都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偶像和太阳,总是被认为能够“举起他们的旗帜”,实现他们的某种理想。彼得把他叫做史向未来的“大船”,这船就是可以载着他们的理想开向未来的精神的“诺亚方舟”。斯塔夫罗金在这些人心里即不可捉摸又有让他们无法抗拒的人格魅力,对他有着超越了普通的崇拜和仰慕的宗教信仰式的感情。每一个人都把他看成灯塔和太阳,在他们心里几乎是像神一样的存在。
文中描述:“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决斗时,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站在对手的枪口下,他能像野兽般镇定自若地瞄准别人和把别人打死。如果有人打了他耳光,他甚至不会找这人决斗,而是把这个侮辱他的人当场立刻打死;他属于这样一类人,他杀人的时候头脑完全清醒,根本不是情不自禁,忘乎所以。我甚至觉得,他从来不知道那种使人丧失理智、失去思考能力的愤怒的冲动。他有时候也会怒不可遏,但是他在任何时候都能够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因此他也懂得,即使他不是在决斗的时候杀人,因为他杀了人,也一定会被流放,被送去服苦役;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把侮辱他的人杀死,而且毫不动摇。”
他就是《心理测量者》中“希伯尔先知系统”需要的那种人:“希伯尔先知系统诞生以来到最恶劣的罪犯,有超高智商的罪犯,身体也十分健壮,拥有超人的领袖气质……成为希伯尔先知系统一员的第一个要求,就是拥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特殊人格,不会一味的与他人产生共鸣,不会被情感影响到理智,而是可以作为旁观者俯瞰裁决人类的行为。他们无法通过心理指数测定犯罪指数的特例,这种希伯尔先知系统集结起来也无法测定的个性被称为“免罪体质”,与普通市民不同,他们拥有新的思想与价值观,简直就是神话中那些预言者的感觉,无所不知,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的支配之下。”
《心理测量者》的“希伯尔先知系统”需要的就是反社会人格,甚至有人把斯塔夫罗金认这个形象作为是最早对反社会人格的描绘,无法否认斯塔夫罗金的反社会人格属性:对他人的影响力、对一切处变不惊、超然态度……虽然他和反社会人格同样没有耻感——因此他内心并无忏悔意愿,但他和一般的反社会人格有极大的不同,斯塔夫罗金有强烈的罪感意识,反社会人格却无这种意识,耻感来自于社会道德伦理的习得,是种社会性心理,而罪感来自于神性。这也就是斯塔夫罗金比“希伯尔先知系统”标准里的人要更复杂的原因。一般人、尤其中国人只有耻感并无罪感,就算一些基督徒学会了这种文化,也仅仅只是作为一个概念存在,在他们内心深处从来没有认识过它。
一方面,他就是“希伯尔先知系统”描述的那种人,不会被情感影响的理智,正是这个原因被彼得称“有从事犯罪的非凡才能”;另一方面,他却有着它的反面,他强烈的罪感意识使他成为一个隐蔽起来的受难者,正是这点使彼得从他身上发现它隐蔽的光芒。一个人如果他的生活无灾无难却是一个受难者,那就是因为他有着高度的移情能力和共情能力,也就是说,他能从内心深处感同深受到那些苦难和罪恶并把它们视为自己的苦难和罪恶,只有接近神的人才能做到这点,而这正是他强烈罪感的来源和导致他最终自杀的原因。
如此两种截然相反的特征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出现,可见这个人的精神世界之复杂、浩渺、深暗。而且和“希伯尔先知系统”最大的不同、或者说和反社会人格最大的不同是,这两者的最终目的是控制人类和控制他人,而斯塔夫罗金对支配和操控他人毫无兴趣,连拥有这种目的的潜在意识都没有,对做领袖更是毫无兴趣。这是让彼得这个阴谋家最失望的地方。而这正是斯塔夫罗金超越它们的那个点。
神魔同体者
有些人说,斯塔夫罗金就是恶的化身,这个说法其实是荒诞的。几乎所有人(读者)都认为,他必须承担这个故事里发生的所有罪恶的责任。他从未主动做过恶——为了做恶而做恶,而他却成了一切罪恶的承担者。他“所做”的那些恶,就是我们这些长生天下的普通人每天正在干的事,目之所及,随时随地,时刻发生。
我们每个人所干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态度,每一个决定,甚至每一个眼神,不知道正在伤害谁。我们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因为我们的心不在焉,和斯塔夫罗金一样,我每个人都在心不在焉地活着,斯塔夫罗金的罪恶之一就是“心不在焉”。但又正是这种心不在焉和漫不经心全保了人这种生物,否则就人自身所犯下的那些罪孽,这个族群早就该羞愧而亡了。而人是无从认识自己的所做所为的,人因浅薄或天真而引发的恶比纯恶更堪,人对此一无所知,这是人至所以还在繁衍下去的原因。“恶大莫过于浅薄”,“人因漫不经心被罚出乐园,然后又因漫不经心被罚进地狱”,而且永不醒悟。
天生复杂的人无法满足任何生活,心不在焉也无法消除他内在的混沌和虚无,就像一个永远燃烧的火炉。一个人他有多复杂,他的恶就有同样多的分量,如果没有一种并驾齐驱的神性同时在旁保驾护航,那他就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而当这分神性和魔性具有同等分量时,就会被它们压垮,谁也无力承载其重,斯塔夫罗金就是一个神魔同体者,这是斯塔夫罗金最后上吊自杀的原因。斯塔夫罗金的一切行为,都来自于他疯狂的死感,而不是超然,因为超然总是远离大地,漠视深渊,是中国人的轻逸。爱,无法轻逸。斯塔夫罗金的死感也并非来自于爱。
王尔德在《自深深处》这样写过:我放纵自己于声色犬马之中,我允许自己像一个纨绔子弟、一个浪荡公子、一个时髦达人,我让自己身边聚集了些卑微庸人。我挥霍自己的才华,竟把浪费青春当做奇特的乐趣。我在颠峰上呆腻了,就有意滑向谷底,寻找新的感官刺激。思想的领域离经叛道,竟然变成了情欲上的变态。欲望,到头来,成为一种顽疾、一种疯狂,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我渐渐对别人冷漠粗心,我只知道及时行乐,乐完就走。我忘记了,平凡生活中每一个小小的言行都能滋养败坏的品格,一个人惯常在密室里做的事情,总有一天要被晾在房顶上公之于众。我不再能够主宰自己,我再也不能引导自己的心灵,甚至不认识自己。……我是这个时代的典型代表,因为我的乖张变态,因为要满足那些乖张变态的欲望,我把生命中美好的东西都变坏了,把生命中坏的东西都变美好了。
这段话几乎可以成为斯塔夫罗金的某些一自白。
天之娇子就是如此挥霍自己,挥霍天赋,挥霍心灵,挥霍美,挥霍一切(我没有用“挥霍生命”和“挥霍才华“这两个词,因为生命和才华本来就是用来挥霍的)。他从来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无从知道,因为人永远无法认识自己的灵魂。
基里洛夫认为的那种“一切都好或一切都不好,没有善也无所谓恶。现世的生活是不可能美好的,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必然要抛弃现世的生存”之类的虚无主义思想纯粹是建立在理论上的,与基里洛夫不同的是,斯塔夫罗金的虚无是货真价实的,亲身经验的,亲自尝试,现实可见,目及所至的,活生生的他所经验的一切。基里洛夫说,没有上帝,自己就是上帝,就是神。基里洛夫把一切都理论化,而斯塔夫罗金则直接用行动完成了,他早就那样活了,像神一样。基里洛夫是被理论吞噬的人,而斯塔夫罗金才是被存在本身吞噬的人。如果说,基里洛夫是一个虚无主义者,而斯塔夫罗金并不是一个什么主义者,他就是一个虚无的人,一个厌倦的人。
虽然世间之事之于斯塔夫罗金皆无可亦无不可,所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试验自己的能力。而事实上,更隐秘的原因并非可以用简单的“他能为所欲为”来解释,那就是斯塔乎罗金有严重的自毁倾向,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是带着自毁意图。他的自毁意图来自他深重的罪感意识,他的罪感意识来自他超常的共情能力,即在别人遭受苦难的同时他也在承受相同分量的痛苦——在这一点上一般人也许难以理解,这在一些艺术家和伟大作家身上尤其常见,基督是最极致的那一个。在生而为人这件事情上,斯塔夫罗金既是施虐狂,又是受虐狂。他至所以有这双重特征,就在于他的罪感和死感欲望,这种欲望在艺术家心中尤其常见,即,一方面来自神性的“不管谁死了,都是我一部分的死亡,因为我包含在整个人类的概念里”,另一方面又意识到“人类就是个大笑话,人类就是在自作孽不可活”这种大疯狂中,他的“狂喜”就来源于这两种感受共同作用引发的死感。
至于斯塔夫罗金究竟是不是恶,与恶有多少关系,这是复杂且隐晦的。“罪多者,其爱亦深!”陀老是否有这个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有时人很难分清楚自己是行善还是在作恶,因为“理性无从辩别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而且“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善恶观”随着不同时期会有不同的标准。这个世界“不但借助我们的恶来惩罚我们,也利用我们内心的美好、善良、慈悲、关爱来毁灭我们。”虽然陀借第一人称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之口说,“美应该是指带有永恒性质的向善。”但也许陀氏自己也迷失在那种与神魔同在的美里面了。
在那章被删减的“在吉洪那里”,斯塔夫罗金的自白书和洁洪的对话中已经显示了所有的真相。让人实在忍不住感叹陀老是真正的人类心理世界大师、精神奥秘的探秘者、灵魂深渊的冒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