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空间与现代生活:在烟消云散中构筑自己的家
也许我们没有认真思考过现代社会是什么样的,但我们都有过迷茫、焦虑与期望。我们惊叹于层出不穷的新事物,又害怕被时代抛弃;我们总在向前赶路,学习新东西,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我们追寻个人的独立自由,但又向往稳定的情感关系;我们想要赚更多钱,却又哀叹旧日人情味的丧失……
正如作者马歇尔·伯曼所言:「现代生活就是过一种充满悖论和矛盾的生活。」我们被卷入这样一个跨越了诸多界限的大漩涡,这个旋涡「允许我们去历险,去获得权力、快乐和成长,去改变我们自己和世界,但与此同时它又威胁要摧毁我们拥有的一切,摧毁我们所知的一切,摧毁我们表现出来的一切」。
这就是现代性,充满着辩证的矛盾。与其他现代主义者或后现代主义者不同的是,伯曼强调对现代世界的掌握,甚至要将其「改造为自己的家」。这种乐观的态度可能是很多人所不理解的。
对旧日世界田园牧歌式的怀念笼罩着温情的滤镜,我们热衷于美化回忆。然而过去美好亦或糟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无法回去了,除了拥抱现代生活,我们别无选择。
但这也不意味着要解构一切、对现代性大加批判,陷入戏谑与虚无,并不让人感到心安。在轻轻掠过现代的废墟之后,伯曼将眼光望回了一百多年前的 19 世纪。当时已有很多思想家和作家对原初的现代社会有了把握,在他们有力的叙述中,新世界生机勃勃,摧毁与创造相互纠缠。比起如今略显颓丧的各路理论,在这里找寻新的道路,倒可作为我们的尝试。
巴黎的林荫大道
现代生活的物质一面集中反映在城市化的进程中。19 世纪,随着工业化的发展,欧洲出现了很多大都市,生活在其中的作家们逐渐意识到城市生活的全新面貌,波德莱尔便是其中极为敏锐的一位。在《现代生活的画家》中,他赞颂居伊这样致力于捕捉瞬间之美的画家,这正是现代生活的特点:风尚与情感变动不居,一切都不确定、转瞬即逝。与古典的永恒相比,这种短暂凸显了另一种美,带有新意、生气,令人目眩神迷的美。
但波德莱尔也发现,在辉煌亮丽的城市中,纷乱与痛苦的暗流也潜藏其中。在物质进步的背景下,精神未必有同等进步。这里,现代性矛盾辩证的一面出现了:沉溺于物质之真的人们忽略了艺术想象之美,但艺术与生活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波德莱尔如此反对摄影对现实的再现,同时将艺术视为纯精神的表达,但其作品本身也无法脱离物质生活的塑造。尽管波德莱尔在意识上将现代生活与现代艺术分离开来,但在实践上打破了此种二元对立,这也是 19 世纪现代主义者的特点。
关于城市空间,波德莱尔最有名的是对林荫大道的描述。1860 年代,巴黎的行政长官奥斯曼正着手改造整座城市,其中的核心正是能让马车快速从城市一端到达另一端的林荫大道。
林荫大道带有鲜明的资本主义特性,宽敞的大道上,长凳、行道树、人行道、纪念碑、临街商店、咖啡馆成了新的城市景观。这种形式很快蔓延到全世界,成为现代化的象征。
新的公共空间诞生了,走上大街的人变得渺小、陌生,同时又能让自己不受打扰地沉浸在城市的梦幻之中。
与此同时,旧有的街区和房屋被摧毁,许多人被迫搬迁,从废墟瓦砾中冒出来的穷人给崭新的城市抹上了一层阴影。在林荫大道的背景下,富人与穷人从未如此密集地碰撞在一起。在《穷人的眼睛》中,波德莱尔通过描述一对情侣面对穷人产生的矛盾,将大都市的分裂映射到人们的内心中,不同人之间的冲突也正是现代人内心的冲突。直至今日,我们也能感受到其中的裂痕。
林荫大道还有另一个特性,那就是车流,街道的拓宽让交通的运动更加迅速,也带来了危险。人们得在车流中闪避、跳跃,方能穿越大道。当代的我们想必更有感触,在人与车的互动中,混乱无处不在,但同时也带来兴奋与生机。波德莱尔将这种大街上的猛烈动作和突然转向视作创造性力量的来源。
这时的大街与行人仍有紧密关联,正如许多群众运动依赖大街一样,大街属于人民。这正是原初的现代性。
到了 20 世纪,如柯布西耶这样的现代主义规划者,则将大街完全视为汽车运动的场所,人必须居于车中,从而「消失」在大道上。高架桥、高速公路、高楼、开阔地,成为当下许多城市的样貌,这的确更有序、更高效,但波德莱尔所描述的那种充满热情、生机勃勃的都市生活则不见踪影。
同时,不同阶层的人群也再次被区隔,仿佛回到了林荫大道以前。这种表面进步的背后,也是对原初现代精神的反动。
进步是肯定现在的,但其本身又建立在对当下的否定之中,这是现代性最根本的悖论。
彼得堡的矛盾
与作为典型资本主义都市的巴黎相比较,圣彼得堡在伯曼笔下则是一种欠发达现代主义的象征。它也是所有第三世界进行现代化的模板。
这座在 18 世纪新建的都城,反映了这一新兴帝国对西方的向往。与莫斯科完全不同,彼得堡的街道、建筑全是西欧风格,帝王们建立科学院招揽各国学者,收藏欧洲的名画、器物。至少在表面上,这是一座极其现代、开放的城市。
但帝国老旧的政治文化与簇新的物质世界形成了长久的矛盾与冲突,贯穿 19 世纪,直至 20 世纪。
19 世纪,涅瓦大街(涅夫斯基大街)成了彼得堡的现代梦幻所在。宽阔笔直的道路、新古典式的剧院、拱廊购物广场、电灯、有轨电车、琳琅满目的外国货物……它甚至比巴黎的林荫大道更早投入使用,各色人物也都能随时涌上大街,激发各种体验与冲突。
在果戈理的笔下,涅瓦大街上瞬时的爱情与悲剧让人对现代都市爱恨交织,这是大街上华丽幻想与大街之外现实生活的激烈冲突,它带来创造与激情,也带来梦碎与毁灭。
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人」身上,我们则看到了涅瓦大街作为现代公共空间,为人带来自由与平等的期望,但俄国的社会等级依旧森严,这其中形成了极大的张力。
这种矛盾终将要爆发。地下人在涅瓦大街上对官员的胜利(哪怕仅仅是精神上的),带动了俄国精神现代化的步伐,对平等与尊严的诉求,与涅瓦大街上闪闪发亮的街灯交相辉映,它将引发一系列的运动,而这些运动也依托于现代街道与广场。
在这种原初现代性中,私人生活与公共生活走向了融合,原先无法接触的人之间产生了各种联系与碰撞,政治活动也常见于公共空间中。这与当下公私分离,个人沉浸于小世界的状况有很大的差异。
只是在巴黎或西欧的其他城市,资本主义的力量更加凸显,个体的自由更勃发,人群更具活力;而俄国在渴求进步的同时,对社会及人群有更多限制,物质也不够丰裕,涅瓦大街更像一个展示性的布景,想证明自己的现代,但背后仍是蹒跚迈步的旧帝国。
这种欠发达的现代主义,广泛存在于如今的第三世界国家中。人们想要追赶发达国家,但又受制于腐朽的制度,矛盾之下的任何动荡都更为极端。直到 20 世纪,苏联也仍然陷于此种矛盾中,首都从彼得堡复归莫斯科,新瓶装旧酒。对于诸多后进国家,这是一个难解的题。
此外,关于水晶宫这个意象的讨论非常有意思。陀思妥耶夫斯基将其视作城市的反面,一种缺乏生机、陷入常规程序化的远郊现代化;而这恰恰是社会主义与许多现代主义城市规划的理想。陀氏借地下人之口表达出对冒险的渴望:「喜欢建造大厦,而不想居住在里面」。这是陀氏所倾心的现代化,即全身心地投入一种冒险事业,而不是追求程式化的发达、进步。
这种激荡着的精神,让小人物们聚集在街头,迸发出活力,去对抗那些看上去不可动摇的巨物。这种勇气与力量也潜藏在世上的许多都市中,今日也许少了些,但我们应当将其重拾起来。
纽约的高速公路
纽约作为 20 世纪的典型大都市,是现代社会的完美缩影。推土机和吊塔总在工作,推平旧的,建起新的,正如我们的现代生活:「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
继承了奥斯曼理想的罗伯特·摩西,对纽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伯曼儿时生活的布朗克斯地区,就遭受了摩西的毁灭,高速公路如一把斧头将社区劈开。而被拆毁的公寓本身也是不久前修建的,这正是现代对其自身的破坏,也是现代性的一部分。
用干净、规整、有序的城市空间替代杂乱、破败、停滞的旧街区,这是许多规划者的想法,也受到富人和中产的欢迎。一种现代的宏大叙事要将一切看上去肮脏、混乱的边缘人排除在外。
但这种改造并未成功,正如伯曼所言:「他并没有真正消除灰尘,而只是把它们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因为灰尘是我们的一部分,无论我们把海滩和快车道修得多么直多么光滑,无论我们把车开得多么快——或所坐的车开得多么快——也无论我们在长岛上走得多么远。」
与此相对的,是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对大街现代主义的表述:城市与社区的规划要回归大街上的日常生活,回归我们每个人的家。作为女性,如同当时许多母亲一样,雅各布斯对自己所在街区的感受比男人更加敏锐。整天在家附近转悠,她发现了混乱中的生机与活力。在「旧」的环境中实际上孕育了现代经验:自由、运动与变化、面对面的沟通与交融……这正是波德莱尔等人描述的原初现代性。
尽管雅各布斯忽略了一些街区生活的阴暗面,但她的描述足以勾起我们的儿时回忆,街坊邻里、小店店主见到都能聊几句,互相搭把手帮个忙也都是常事。这种熟悉亲切的感觉在高速公路与高楼大厦的世界里渐渐消失了。但伯曼也在此处点明,即使没有摩西的改造,我们大多数人也将离开儿时的社区与家。正如我们今天总在讨论「回不去的家乡」。但在走上快车道的过程中,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仍值得好好追问与反思。
伯曼最后落笔在 70 年代经济繁荣的结束。「高速公路的世界」与「大街上的呐喊」之争还未有结果,现代发展自身也崩溃了。能源危机、通货膨胀让人们对进步力量的期待落空,转而回归家庭和某些传统。但这并不是前现代的传统,而是原初现代性的传统,正如我们将废弃的工厂变为艺术空间,现代艺术也用自己的方式与历史连接。
今天我们又遇到了新一轮危机,全球化发展的前景再次陷入黯淡。正好,它让我们暂时停下,好好看一看过去,思考我们的道路是否正确。切记,现代孕育于历史之中,脱离了过去,现代也将不复存在。
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之时,伯曼仍然强调我们要寻找自己的家:「成为现代的人,就是将个人和社会的生活体验为一个大漩涡,在不断的崩解和重生、麻烦和痛苦、模棱两可和矛盾之中找到自己的世界和自我。成为一个现代主义者,就是让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在这个大漩涡中宾至如归,跟上它的节奏,在它的潮流内寻求它那猛烈而危险的大潮所允许的实在、美、自由和正义。」
虽然整本书都没有提到具体的方法,但我很赞同这种乐观驱动行动的态度。现代生活虽然摧毁了很多东西,但仍然赋予了我们活力,这正是我们不断构筑自己生活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