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黛云的沉浮岁月和人生坦途
乐黛云教授的人生经历颇为丰富,其《九十年沧桑》一书大致可分两段:前半段为1931-1978年可谓沉浮岁月,对应本书前四章;后半段为1979年至今可谓坦途,对应本书第五章到第九章。
本书并非一本严格意义上的自传和回忆录,而是由多篇回忆散文构成,后半部有一些半专业的学术研究介绍。对作者来说,后半生才真正开始学术生涯,无论是比较文学研究,还是跨文化研究、东西方文化交流等等,这部分内容大致属于学术史范畴。对读者而言,作者前半部的叙述更引人思考,而时代的进程也尽在其中。
按照书中所述,乐黛云的父亲20世纪20年代在北大英文系做了四年旁听生,1927年回到贵阳后,娶了年轻10岁的女子师范学院艺术系校花。1931年乐黛云出生,她在花溪念完初中。考上了贵州唯一的国立中学第十四中。抗战胜利后第十四中迁回南京,复原为中央大学附属中学,乐黛云转入贵州中学。高三时,她一个人搭便车到重庆,20天参加了三所大学的入学开始,不久后收到了北京大学、中央大学、中央政治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1948年,乐黛云不顾父亲反对,北上进入北京大学,一心一意要参加革命。“其实,我并不知革命为何物,我只是痛恨那些官府衙门。”同年,她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外围组织——民主青年同盟,并于194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乐黛云自称:“我喜欢念书,但更惦记革命。”在北大期间,她积极参与了革命活动。1949年1月29日,解放军进入北京城。当时,北大文法学院位于国会街四院,院址就是曹锟的官邸。共产党进城后,决定要北大让出四院,学生全部迁入校本部(沙滩)。一小部分学生认为,四院是北大校产,政府不能任意征用学校的财产和土地。这部分人四处呼吁、贴墙报、开辩论会,并且威胁要组织游行。于是,共产党“加强领导”,通过自己的地下组织予以回击,说他们挑衅闹事,反对新政府,并在墙报上揭露他们平常生活中各种不检点的事,这些人一下就“臭”了:“于是我们大获全胜,浩浩荡荡进入了校本部所在地——沙滩。而四院则成了新华社的大本营,一直到今天。”
按照李慎之先生的回忆,抗战胜利之后,各个大学的学生组织基本都被共产党控制。其时,左翼思想在大学成为主流。因为乐黛云表现积极,1950年暑假期间成为参加第二届世界学生代表大会中国学生代表团成员,访问了苏联和捷克。回国后,她参加了江西吉安地区的土改,其领导是北大统战部长程贤策。19岁的乐黛云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裁缝申辩,结果被斥责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劣根性、人道主义、人性论”。当地一个副县长亲自出马,就地枪决了包括老裁缝在内的八个恶霸地主。因为这个老裁缝并无劣迹而被枪杀,乐黛云和废名教授相对垂泪。在庆功会上,程贤策开导她要严格反省自己身上的资产阶级人道主义、人性论。在他的开导下,乐黛云这样做了。
1966年“文革”发生后,作为北大中文系党总支书记的程贤策被揪上“斗鬼台”,指为“深藏党内的历史反革命”,被批斗和游街。当天被放回家后,程贤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在小卖部买了一瓶名牌烈酒。次日,他一手拿着烈酒,一手拿着一瓶敌敌畏,边走边喝,走向了香山的密林深处,尸体两天后被人发现、对此,北大校园的喇叭却高声叫嚷“大叛徒、大特务程贤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罪该万死,死有余辜”。
程贤策的个案,在革命者中间并非少见。一旦革命的风云变幻过快,投身其中的人就难以自保。而他们被扣上的帽子,又足以让其理想幻灭。最后,选择肉体上的自我择灭,是超脱思想冲突的最终出路。以周扬为例,当他以武器的批判颐指气使之时,断不会想到落难者的悲屈;当他自己也成为落难者之后,这才思考“异化”和人道主义问题。

在乐黛云身上,也有类似的经历。乐黛云自称自己极左,1952年毕业后留校工作,9月份和汤用彤先生的儿子汤一介结婚,在汤家四合院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反传统”婚礼——只准备了喜糖、花生、瓜子和茶水,连向父母行礼也免了,没有请父母和领导讲话。乐黛云在讲话中说,自己并不是进入一个无产阶级家庭,因此还要注意划清同资产阶级的界限。次日,汤用彤夫妇在东单的森隆大饭店宴请至亲好友,但乐黛云要抵制这种旧风俗习惯,和汤一介商量后都没去。后来她才想到,“这种行为现在看来确实很过分,一定很伤了两个老人的心。”
在1957年年初“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气氛下,乐黛云和几位同仁决定在中文系办一个学术刊物,并开了两次会,商定了两期刊物准备用的文章。5月初,乐黛云的导师王瑶看出风向不对,警告她立即停办。但为时已晚,参加办刊的8个人全部成为“右派”,乐黛云更是成了“极右”,被开除党籍,每月16元生活费,下放到门头沟监督劳动。直到1962年底才返回北大,恢复公职。其后,她经历了“四清”、“文革”,1969年到江西鲤鱼洲劳动,1972年才返回北大。
改革开放之后,乐黛云开始了比较文学研究,并于1981年8月到哈佛做了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次年夏天又到加州伯克利大学做了两年的客座研究员。这时,她的儿子和女儿都已到美国求学,汤一介也在美国访问。1984年秋天回国之后,乐黛云参与创办了中国比较文学学会。此后,她的学术研究和人生道路基本顺利,学术成果丰硕。
乐黛云和朱正、钟叔河、邵燕祥是同龄人,他们的经历也很类似——早年热衷革命,1957年被打为右派,“文革”饱经沧桑,改革开放后事业有成。而他们都撰写了自己的自传或留下了回忆录。一定程度上,这是以血泪和苦难凝聚的个人史,其中的历史教训既惨痛,又深刻。但是,《九十年沧桑》多少给读者留下了一些遗憾,这主要因为前半部最具历史价值,但写得并不连贯,很多人和事并没有述及。但即便如此,本书也足以警醒今天的读者。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就只能“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张弘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