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浪费的隐喻

很多人说Priest的小说只能看看故事，感情线写得不行。但是《杀破狼》这一本的感情线，尤其是前半段，细看看也还蛮好的。

长庚对顾昀的感情很直接，一开始就弥足深陷。这种感情混杂着依恋、崇拜和欲望。他最开始是想否认和逃避的，所以江南平叛之后离开侯府四五年，四处游历，躲着顾昀。但是到了在西南与顾昀再度相见，他发现自己的感情一点都没有减，就开始直面了。

而顾昀对长庚的感情则一波三折。一点一点铺垫起来，大概可以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从雁回到西南剿匪。这时候顾昀纯粹把长庚当儿子养。他对长庚很上心，但没其他想法。第二个阶段是从剿匪归来到西洋人攻破京城。“酒后乱性”事件之后，顾昀逐渐发现了长庚对自己的感情。面对这样一个文武双全、性情沉稳坚毅、体贴，还长得特别好看的人，又有“活过了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战乱氛围加持，顾昀是动了心的。但是他并不打算接受这样的感情。伦理纲常的阻碍倒在其次，主要是怕耽误长庚的前程。

第三个阶段是在知道乌尔骨真相之后。顾昀终于充分了解了长庚所经受的痛苦，也通过长庚在他受伤时无法压制乌尔骨一事再一次确认了长庚对他的爱。这时候他开始意识到，如果自己还像之前那样晾着长庚，而不是以爱人的身份来守护长庚，那长庚有可能慢慢就疯了、毁了。之前担心的事情一下子变得无足轻重。于是他不再压抑自己，用更深沉的爱来回应长庚炽热的情感。

表面上看，一直都是长庚更主动一点，顾昀只是被动接受了长庚的爱。但这两个人背负的重量本就有天壤之别。不出意外的话，长庚是可以做个闲散王爷的。而顾昀从很小的时候就被强加了保家卫国的责任。元和帝（起码在表面上）待他如亲弟，皇子们喊他皇叔。无论是他的前辈还是手下，遭遇危险的时候都可以拼了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只因为他姓顾。而这些荣宠和优待又有另一面，就是他的命实际上不属于他自己。国家危亡之际，他必须奋不顾身。哪怕他并没有多喜欢打仗杀人，哪怕他知道紫流金的出现会带来巨大的动荡而皇帝的种种政令都是在作死，哪怕皇权对他的猜忌早就让他寒了心。对这样的人来说，情情爱爱是很遥远、奢侈的事。在和长庚互通心意之前，他最大的念头就是要在战场上不辱使命，死了就可以去见父母和袍泽兄弟了。所谓“世不可避”，里面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开疆拓土的雄心了，更多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这样的孤勇，人生中有一份已是难得，偏偏他又投了第二份在感情生活中。真的是至刚至强，至情至性。

在顾昀真正接受长庚的感情之前，两人之间的博弈关系非常有趣。顾昀的底线是：我既不可能跟你好，又不希望你离开我。而长庚的底线是：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但我必须让你明白我对你的感情是爱而不是对长辈的依恋。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温泉里的对话。顾昀为了开解长庚，不惜翻出自己和元和帝之间的过往。看完整本小说之后再想到这一段，心里很是感动。顾昀当时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中巫毒的真相，那是能让他听到之后一病不起的消息，是他心中最大的伤痛。而当他觉得说出自己和元和帝的关系有可能宽慰长庚，就毫不犹豫地把它又说了出来。而长庚比他更狠，一语道破其中的区别：我肖想过义父，而义父你肯定没有像我对你这样肖想过先帝。直接就把顾昀的嘴给堵住了。感觉这两个人在感情方面，不管有没有经验，还都挺会的。

然而到了小说后半段，这两个人之间的张力反而变弱了。他们后期的矛盾主要是两个。一是长庚比较爱冒险、爱撒娇，而顾昀既要顾着战场，又要顾着爱人，心力交瘁，不堪重负。二是随着时局的变迁，长庚开始在政坛崭露头角。他杀伐果决，手段狠辣，不知道一身傲骨的顾昀能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而顾昀也不知道长庚的底线在哪。

前面一个矛盾，通过顾昀在江北大营吐了一口血，基本上就已经解决了。后面一个矛盾，经由查办江北贪腐官员事件，两个人也算交了心。Priest的设定是，顾昀虽然是正人君子，但并不迂腐，也没有愚忠。他很早就看出了长庚在政治上的进取心，也及时表达了支持。在长庚因为缺乏安全感而不断试探他的时候，他跟长庚说，只要是对国家和百姓有利的事情，你都可以放手去做，没必要理会别人怎么说。从那之后，两人就从情侣关系更进一步，发展成能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甚至在没有向对方详细交代自己方案的情况下，配合默契地扫清了国家的内忧外患。

其实针对第二个矛盾，本来是可以有更丰富的展开的。我看小说的时候一直有个疑惑：长庚这人有没有权力欲？按照Priest前期的铺垫和暗示，他应该是有的。比如与顾昀一夜欢好之后，他兴奋到压制不住乌尔骨，驾轻就熟地骗顾昀说自己对于胡格尔已经没有恨意。但这些铺垫都没了下文。长庚在政坛搅弄风云的动机后来变得无比纯洁。一来是为了保护顾昀，二来是要实现国富民强、海清河晏的理想。Priest写的那段历史，从社会学的视角来看，就是发现新能源（配合技术爆炸式发展）引发资源抢夺，而战争又刺激了国家机器的成长。这个过程即是将原先分散于地方的专制性权力（世家）收拢起来，转变为集中的、体制化的、且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中立性的权力。长庚这个人有眼界，有手腕，能够摆平一切却不贪恋权力，成为了完成政治改革这一任务的最完美的人选。

可是在现实世界里呢，想要建功立业的豪情壮志和想要让一切尽在掌握的欲求通常就是联系在一起的。所以政治才是个顶麻烦的事。一方面，人们需要有着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引领，克服平庸；另一方面，这样有手段且有野心的人掌握太多权力之后，又实在是太有可能让普通民众为了他的远大理想付出高昂的代价了。其实乌尔骨就是个绝佳的隐喻：四手四足，才智与体力异于常人；但也不受伦常的制约，会发狂，会搅得全天下不得安生。长庚这个人物的发展只取了前面一半。到了后期，他身上的那点邪魅纯粹是装饰性的，用途是增强情趣。他为什么没有发狂，为什么能克制自己的权力欲？Priest的回答是，因为有顾昀的爱和引导。但这个回答其实不那么让人信服。要知道，后期的长庚早就不是那个心里只有一个侯府的人了。感觉乌尔骨的隐喻有点浪费了。

在长庚第一次挫败方钦阴谋，并成功在江北设厂安顿流民之后，小说的悬念已经很弱了，虽然后面还有收拾北疆、与世家斗争、征地修铁轨等一系列事件。悬而未决的问题不过两个：第一，顾昀会不会因为过于殚精竭虑而死掉；第二，长庚的乌尔骨有没有解。因为有临渊阁这样一个外挂，乌尔骨不会没有解。所以最后的悬念就变成顾昀会不会死。这还不就是作者一念之间的事。让读者猜这个，稍稍有点无聊了。

如果长庚真的是天降妖孽，后期他和顾昀的情感要怎样收场？我也想不出。大概会挺狗血的。所以现在这样就也还好吧。

前些日子吐槽过小说设定里的问题。但总体来说还是符合逻辑的。还有一个问题是太啰嗦，有些描写真是很累赘。比如雅先生和教皇的那些段落，要我看都删了也挺好。除此之外还是颇有动人之处的。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