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is no there there"

是拿起来就放不下想要一口气读完的书。

结构设计太精巧了。跨越三代人的12个人物，他们的故事互相交错，被看似不经意地编织在一起。但每次读到一个人的故事里有另一个人的经过和影子时，都免不了惊讶和惊喜。每个人有各自的不幸，挣扎和内心的空洞，有的是身份认同的空洞，有的是格格不入的空洞，有的是缺失家人的空洞。这些空洞又都有一个共同点：他空洞的来源在一定程度上都是systemic的。年长的印第安人始终carry the weight of history on their shoulders，中年的印第安人因此而成长在残缺的家里，年轻的一辈经历两代的残缺家庭和随处可见的死亡，血液里流淌的身份倒变成了一个迷茫的，需要自己探寻的概念。历史的系统性，贫穷的系统性，oakland street的系统性，也交织在三代人每一个人的身上。

死亡几乎是贯穿全书的暗线。每个人都失去过至亲的家人，这些失去在书里甚至都没有着重笔墨，仿佛这是主角们的生活里司空见惯的事。但是越轻的笔墨带来的冲击往往越大。每一个一笔带过的生命逝去，自杀，癌症，车祸，甚至是坐在家里被流弹击中，都在提醒着读者印第安人的生命始终如此脆弱而无关紧要。过去如此，现在依然是如此。

Tommy Orange作为一个"urban Indian",在书里夹杂了很多对自己身份的思考。作为一个印第安人意味着什么？你的血液，你的过去意味着什么？人们把印第安人框在了过去的方框里，框在了捕梦网和羽毛里，可是这一切在多年前就已经破碎了。现在的你生长于oakland混乱的街道上，reservation的一切都离你太远，可摩登的都市里也没有为你留下作为印第安人的一席之地。现在的你，你的血液，又意味着什么？oakland和保留地，哪一个又是你的家？“家”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作者自己说，we are the memories we don't remember。书中人物red feather的母亲说，蜘蛛网是一个家，但也是一个trap。这些不上不下的尴尬，中间的错节，最终都变成了每个人酗过的酒和惶惶而度的日子。

这本书的构思是精巧的，也是残忍的。每个人在自我探索和救赎的路上最终都来到了powwow，可是也从开篇就告诉了大家powwow上会发生什么。从一半位置开始就悬着一颗心在读，直到最后几章，心一点一点沉到最低。用作者自己的，不忍卒读的一句话来描述这种残忍：The tragedy of it all will be unspeakable, the fact we've been fighting for decades to be recognized as a present-tense prople, modern and relevant, alive, only to die in the grass wearing feathers. (Interlude, p141) 太痛了，倒在powwow上，一切都又归于原点。

作者的文笔我非常喜欢，无论是作为“大背景下的小人物”还是群像描写上来说都堪称优秀。尤其是他很喜欢写meta的“套娃句子”，但是每个句子重复而不啰嗦，而且重复的部分反而更能表达出多一层的微妙。举几个例子："I saw him saw me looking at him"，迅速地写出了盯着别人看却被对方发现那一刻的瞬间慌乱；"(I) staring at my face reacting to seeing my face react to the computer dying",在“盯着黑屏的电脑”之上又多了一种当下感(present)；“everyone quietly agrees to keep on quietly agreeing...to not think about what happened",轻巧地写出了沉默的群体帮凶如何把沉默变成了一种习惯。这样的句子在全书里比比皆是，每次读到都不禁会心一笑，像是发现作者的留下的暗号，但也忍不住感叹用一个套娃句子就捕捉到和表现出的微妙情绪。

书名也是一个精心的双关。there there，在原书里直指美国作家Gertrude Stein在回到自己童年生活过的oakland，却发现一切都已不同往昔时的感叹“there's no 'there' there"。这句话后来被广泛拿来描述所有不再有身份和本源的人，也就是书中的每一个人。也可以是radiohead的同名歌曲（第一章中tony在听），歌词反复告诉你“Just 'cause you feel it/Doesn't mean it's there”。“there there”同时也是一句安慰人的口头语——"好了好了没事了“的，安慰每一个在powwow惊慌哭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