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特式小说的精致宫殿——《血窟》

英国女作家安吉拉•卡特的小说《血窟》是我比较看好的一个中篇，哥特式结构的精致，细微处，毛孔毕现，层层意像如浪花卷起，语言跳跃性很大，充满张力。17岁的女主人公于新婚之夜独自一人置身海上古堡，寂寥中她给母亲挂电话，告诉母亲这里连水龙头都是金子的……却说着说着泪流满面，母亲问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富有的新郎因公务外出了，交给天真无邪的她沉甸甸一串钥匙，一串能打开家里所有重要大门、地库、保险柜、箱子以及抽屉的钥匙。
新郎说，一些笨拙的古式钥匙是开地下室的，家里地下室不少，大多被变成了酒窖，一些是开厨房的，这是开陈列室的，陈列室可是间宝库，装满了这个富有家族五百年历史的收藏。新郎之前有过三任妻子，他自己很迷醉象征派，陈列室里有一张油画叫《祭品》，就是著名的摩罗为他第一任妻子画的画像：画上漂亮的女主人透明的肌肤上边留有项链般的锁链痕迹，那时，她刚刚离开她栖息的酒店成为她的妻子，第一次为他脱下衣服，不自觉地羞红了双颊……新郎停止了数他的家珍，继续回到钥匙：这是开陶瓷柜的钥匙，柜子里有两笔巨款；有一把钥匙是那间上了锁，安装了栅栏的屋子的，那里面储藏了有五百年历史的盘碟。还有一把开保险柜的，里面装满了珠宝首饰，以后你可以一天换三次耳环、项链，就像约瑟芬皇后换她的内衣，任你随心所欲。
只有最后一把新郎没有提到，他看着它，犹豫着。新娘产生了强烈的好奇：这是启开你心灵之门的钥匙吧？啊，不是，新郎说，它是开我地狱之门的钥匙。“每个男人都必须有一个秘密，哪怕只有一个，不能对妻子说。”“答应我，你能动钥匙圈上每一把钥匙，单不能动我最后给你的这把。”
新郎走了，却把一个诱惑丢给她，仅仅因为小女孩的好奇，便跳进新郎给她设置的可怕陷阱，她开启了那个神秘的血窟——地狱之门。原来新郎的三个美丽妻子都死于此。新娘惊慌失措逃出血窟，可是那把开启血窟之门的钥匙却染上了冤死者的血迹。
新娘彻夜难眠，她想给母亲去电话，却发现电话根本拨不通。她到琴房弹琴以驱走恐惧，盲人调音师听到他的琴声情不自禁来到琴房，无助的她把一切都告诉了盲人男孩，善良的盲人男孩抓过她的手安慰他。这时离开的新郎突然回家，索要那一串钥匙，并发现血迹，他要用对付前三任妻子的手段对付她……
小说借用了悬疑小说的手法，情节紧凑，一波三折，女主人在对爱情的幻想中寻求真爱，却发现自己身陷恶人的陷阱，一种莫名的恐惧使她步步为营。文中处处布满暗示，所有的线索都往一个目的地奔去，让人来不及喘息，待到了结局处，方发现作者的用心良苦。那只巨大的象征着富贵的戒指让女孩莫名不安，而价值连城的红宝石项链，在她眼中联想到的却是恐怖年代之后，逃过断头台一劫的没落贵族们奢华背后的血腥味，而这一切似乎都是这场貌似完美的婚姻给读者留下的即将面临毁灭境况的期待和预设，为阅读提供着丰富的想象。
百合花在小说中出现三次，三次都跟情色有关，他献给她的是一朵百合花，在她眼中他似乎就是一朵百合花，眼中充满欲望的百合花（全身散发着俄罗斯皮革的味道，这味道在新郎的书房那些充斥着色情和暴力的图书中再一次出现）；新郎在新房里堆满了百合花，百合的香气有种混合着欲望的死亡气息……女作家的描写很精微——百合的气息是一种粘稠的令人厌倦的甜。房间里四壁都是镜子，女孩有种无处遮羞不知所措的感觉，当她失去遮挡的时候，她不是感觉到激情，而是作为祭品的被胁迫，多面的镜子折射的不是一对交欢的情人，而是无数个丈夫进入无数个妻子的身体的斑驳画面……还有血窟里，纯洁再度遭到毁灭，三个美女遭劫的地方，百合花作为一种摆设和供品，是掌控着一切的恶魔无处不在的象征。百合花与欲望纠结在一起，与死亡和血腥进行着密谋。
母亲在小说中不是出场很多的人，但对母亲的那段描绘，显然是对后来破城救女意外之举的伏笔，她导致了悲剧向着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结局推进，她坚信世界上，没有一个幸福的新娘会哭着告诉母亲说自己家的水龙头都是金子做的，所以，她丢下电话，抓起已故丈夫留下的手枪，连夜坐上火车，来到城堡，凭借她作为富有的茶叶种植主之女在印度支那度过的那些险峻童年经历，以及17岁时徒手打死一只吃人老虎的勇气，凭借她作为母亲的爱，在刽子手的屠刀正待砍下之际，她扭转了故事的局面。
《血窟》是一个灰姑娘嫁富豪的历险故事，但灰姑娘没有遭遇王子却反遭恶人身险囫囵，虽然最后打死了恶人，与危难中执子之手的盲人调音师结婚，并继承了城堡以及所有财富，创办了音乐学校，那也只怕是为了掩盖以暴制暴的真相而做的一个无奈选择。当然作家似乎也不想用道德评判对结局多言，一切的是非善恶读者自有卓见。作为现代哥特式小说，《血窟》结构的精巧严密，情节的环环相扣紧凑严密吸引读者自然不容置疑，而卡特对现代人的性意识的自然流动的描写也拿捏得极有分寸，在暗喻的河流里，不合语法的短句时时出现，却动感十足，充满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