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开雪中小路而来的会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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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良宽歌句,读到一颗不老的童心,读到一个人当作小点心自在享用的寂寞,读到对清贫岁月的自嘲与知足,更读到时间里随时就蒸发消逝的微妙情绪。
不过是,经过日常的一阵风一场雨,他就能伸手捉住风的衣角和雨点的珠尾。三两行短句,就把当下凝固成画,就像在使用一台那时还未曾出现的随时能对准日常拍照的手机。
倘若让我来给他的歌句排序,或许我会试试割破时间章节的任性分类——与孩子们在一起玩耍;一个宅人的小快乐;那些孤独却美好的当下;持花逃逸和舍不得睡去的古稀之年,还有最重要的一个篇章,留住光阴之痕。不知道以这样的分类,能不能粗糙勾勒出一个清贫而有趣的人。
他写与村里孩子们的嬉戏——
云霞飘渺/在悠长的春日/与孩子们玩手球/这一天过去了。
在这村里/与孩子们玩耍手球的春日/哪怕黄昏永不至/也是好的。
天光渐暗,灰蓝暮色里,看到孩子们咚咚咚各自奔跑归家,只有一间草庵的他依然站在白天嬉笑玩手球的位置,环顾这忽然空旷的春日傍晚,舍不得这一天这么快结束。
他写一个人的寂寞——
山崖畔的草庵冷极了/焚着柴火/等待天明。
世上也有与我同心的人么/想在草庵里/说整夜的话。
小乌鸦回到眠巢/除了那声音/也没有看月亮的朋友/一起住在山中。
他写一个人的快乐——
赠人书信的文字/优美的写成了/那之后的一小会儿/真是开心。
在我家里/种下一株堇草/现在春天刚刚到/已经开花啦。
铁钵内/有明日的米/近晚风凉。
正好够烧火/风带来的落叶呀。
特别是大家都喜欢的能站在歌句榜单前排的那几句——
在世上/也不是不与人来往/而是独自玩耍/我更喜欢。
都喜欢这一句,大约是应合了两百多年以后现代人的某种心境。朝九晚五之后,更喜欢自在随心懒散的宅着,能与人在网络空间热络的说话,却惧怕现实中的碰面,地铁上,坐在隔壁冷着脸的那个人,或许也是个内心有趣的人吧,然而,不过。
69岁的时候,寄居到岛崎村木村家的草庵,古稀之年,写的句子却是充满老顽童的动感——
良宽和尚/今晨持花逃逸/这尊容/一直会留到后世。
月好风清/来呀/一起跳舞至晨光/老来堪回想。
来呀,唱歌吧/我起来跳舞/悠悠今宵的月色/哪能睡去呀。
晨间和月下,那个偷花还想整夜跳舞的老头,留恋着世间日常万物,以珍爱度过的方式与时间缓缓作别。
还有那些读起来稀松平常的句子,却是对正在消失风景的一帧一帧定格——
杜鹃呀/听你的鸣声/心中眷恋/这一日就过去了/在那山边。
万事只是迁移更变/这世上/花儿还如/往昔的春天不变。
被盗贼留下的/窗边的月。
最后这一句有好几个故事版本,但我想,是不是也是在猜测着是谁能肆意偷走一代又一代的光阴。却无论如何也偷不走那永恒的窗边之月呢?
读良宽歌句,都是对再普通不过现象的平常描述,却能感知到当时的寂寥氛围,瞬间的一去不返。常有这样的体会,看电影或剧,读小说或散文,最动人的那一刻,不是跌宕起伏的情节,而是它发生之际,对周遭环境的细细描摹——蓝的不动声色的天,匆匆走向目的地的行人,知而不能语的树木花草,一个如尘埃渺小的人正承受着的巨大的满满当当的心绪。
从今往后/白雪不止/一定会积满吧/踏开雪中小路而来的/会有谁呢。
会有谁呢……良宽凝望着的草庵前的雪路,当时没有被踏开的痕迹。但多年后的夏日午后,现代风扇摇摆的电鸣声中,遇着这书的读者们,循着林间小路,行至寂静山中,拂去时间积的灰,读一读这从前的寂寞诗句,感受着一颗因有趣而不老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