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原野上,那些被命运击败的人 | Editor's Pick
单读实习生薛雅心的推荐语:
胡安·鲁尔福生前只有两本小说得以付梓,其中更富盛名的是曾让马尔克斯彻夜不眠的中篇《佩德罗·巴拉莫》。与已臻化境的《佩德罗》放在一起,短篇集《燃烧的原野》让我想到达·芬奇的素描集——一个个故事零散、抽离、行文朴素,但一丝不苟,没有半笔赘余,无疑出自一个勤勉严苛的天才之手。 鲁尔福七岁丧父,十岁丧母,在祖母家、工地、拒绝录取他的高校和破败的墨西哥公路之间颠沛辗转,半生没能写出达到自我要求的作品,直到三十六岁才正式登上文坛。这部处女作集取材于他前半生再熟悉不过的墨西哥乡村,为这个彼时正变得空心、即将被遗忘的世界留下了一幅幅直抵人心的画像。 粗粝、荒芜、阴雨连绵,这些是我试图描述这本书时最先想到的几个形容词。极其擅长营造气氛的鲁尔福自己却警惕形容词的出现,生怕华而不实的写作风格会稀释文本的内在力量,并因此亲自销毁了诸多书稿。在《燃烧的原野》中,他使用了大段大段的对话和自白,对提示语的省略使说话人变得面目模糊,也使他们的灾难、罪行、内心的悔恨和疲惫得以直抵作者。在叙述段落中,动词也比形容词出现得多,就连情绪都获得了主动性的生命:梦从山谷里“升起”;忧伤“停留”在身上,把人“压住”;一个女人为被河水卷走的母牛没完没了地哭,像是大河“钻进”了她的身体。 鲁尔福充分利用西班牙语因语法结构松散而天赋的自由与流动,在拉丁美洲二十世纪风雨飘摇的大地上摸索到松动了的现实土壤,从中开垦出一条接近诗歌的路。此后,那片大地所孕育的无数惊世骇俗的文学杰作都直接或间接地带上了他的影子。

万事万物都能被鲁尔福的语言赋予呼吸,而在这一切重负获得生命的同时,我们真正看到的是不得不与它们对抗并最终被压垮的人。读完这本书,你不一定能复述每个短篇的情节,但一定会记得飞扬的尘土和一张张疲惫阴郁的面孔,它们属于即将被处决的杀人犯、步履维艰的朝圣者、注定失败的起义军和土地被掠夺的农民。他们被命运击败,以罪行进行无谓的反抗,对苦难已经几乎失去了知觉。他们肩上是沉重的枪支弹药,脚下是干裂贫瘠的大地,双手血迹斑斑,面朝着平原远处的地平线。在那一端,不知还有什么值得黯淡的眼睛继续瞭望。
《燃烧的原野》曾被译为《烈火平原》。个人看来,因为旧译名的革命文学气息,这次更名十分必要。书里没有滚烫的热血或是钢铁的意志,政治活动只存在于背景之中,以“不彻底”的方式继续折磨曾一度抱有希望的人们。鲁尔福的笔简洁利落,不动声色,既不曾被现实的沉重拖垮,也绝未因诗的灵性变得空洞飘渺。至于那片熊熊燃烧的漫天大火对于这片土地和生存其上的人们象征着什么——是仇恨、暴力、绝望还是希望——我没有答案。也许鲁尔福自己也没有答案。他所做的只是记述和表现,这本身就如此有力。

你听不到狗叫
撰文:胡安·鲁尔福
“伊格纳西奥,你告诉我,你在上头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有没有看到什么地方亮着光?”
“啥都看不见。”
“应该不远啦。”
“是啊,可啥也听不到啊。”
“你好好看看。” “啥也看不见。”
“你真惨哪,伊格纳西奥。”
这两个人长长的黑影继续一上一下地晃动着,爬过乱石堆,沿着河岸行进,忽而变小,忽而变大。看起来是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了一起,不停地摇摆着。
月亮像一团火焰,从大地上升起。“我们应该快到那个村子啦,伊格纳西奥。你的耳朵露在外面的,你仔细听听,有没有狗叫。你想想看,不是说托那亚就在山后面的吗?我们啥时候就已经过了那座山了。你想想看,伊格纳西奥。”
“是啊,可我啥也看不到啊。”
“我累啦。”
“放我下来吧。”
老汉往后退着步子,直到碰到一堵断墙,然后就靠在那里,但没把背上的重负放下来。尽管两腿发软,他也不愿坐下来,因为要那样的话,他就抬不起他儿子的身体了。数个钟头之前,是人家帮着把他儿子扛上他的背的。打那 会儿起,他就一路这样背着他。
“你感觉怎样?”
“难受。”
他很少说话。他的话越来越少了。有些时候,他好像睡着了。有些时候,他好像浑身发寒。他不住地打战。他也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在打战,因为他一打战,他也跟着晃动起来,而他儿子的一双脚就像马刺一样插进他的腰间。接着是儿子的双手,原先是紧紧抱住他脖子的,现在也摇着他的脑袋,好似在玩拨浪鼓。
他紧咬着牙,免得咬着自个儿的舌头。待到儿子终于安稳下来,他就问:
“你很疼吗?”
“有点儿。”他说。
之前他先是说:“让我下来吧......把我放在这儿吧......你自个儿走吧。我要么明天,要么好一点儿的时候准会动身赶上你的。”他跟他说了有这么五十次了。现在他连这些话也不说了。
月亮就在那里,就在他们面前。一轮大大的红月亮,照得他们满眼都是光亮,照得他们投在地上的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暗。

“我看不清我在往哪边走了。”他老是说。
可没有人回应他。
另一个人在上头,浑身洒满了月光,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血迹,泛着黯淡的光。他就在那个人的下面。
“你听到没有,伊格纳西奥?我说我看不清。”
那一个还是不吭声。
他继续跌跌撞撞地赶路。他时不时就弯弯腰,然后又挺直身板,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赶。
“这是什么路呀?他们告诉我们说托那亚就在山背后。我们已经过了这座山,可还是见不到托那亚,也听不到什么声音能告诉我们,托那亚就在眼前了。你就在上头啊,你为啥就不能告诉我你看到什么了呢,伊格纳西奥?”
“放我下来吧,爸爸。”
“你觉着难受吗?”
“嗯。”
“我说什么也要把你带到托那亚。到了那儿我就能找着人来照看你了。他们说那儿有个大夫。我把你带给他看看。我已经背着你好长时间了。我不会把你撂在这里,让人家来要你的命的。”
他的身子忽然微微晃了一晃。他往边上跨了两三步, 又挺直了身子。
“我要把你带到托那亚。”
“放我下来。”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差不多是在喃喃地说:
“我要睡会儿。”
“你就在上头睡吧。我总归会把你抓牢的。”
月亮几乎变成了蓝色,缓缓升起在清澈的夜空当中。老汉大汗淋漓的脸上洒满了月光。他的头给儿子的双手紧紧勒住,低不下来,于是他只好眯缝起眼睛,不让它们正对着月光。
“我现在做的这一切,才不是为你呢。我全是看在你死去的亲娘分上的。因为你是她儿子,所以我才这么做的。我要是见到你不管,把你丢在那里,或是不把你背起来去找人给你疗伤,就像现在这样,她准会怪我的。是她鼓动我这么做的,不是你。要从头说,你给我带来的净是麻烦、 折磨、耻辱。”
他说着话的时候,还在不住地流汗。夜风把他的汗吹干。吹干了,他又开始流汗。
“我的腰快断了,可我总归会把你带到托那亚的,让他们治好你的伤。但我可以肯定,等你好了以后,你还会走你的老路干坏事的。这我就管不着了。只要你走得远远的,不让我再知道你的任何消息,就行了......因为对我来说,你已经不是我儿子了。你从我身上传过去的血,我已经诅咒过了。你身上属于我的那部分,我已经诅咒过了。我说过:‘让我给他的血在他的身体里发臭吧!’那时我刚刚晓得,你在路上游来荡去、干杀人越货的营生......而且杀的都是好人。我说的要是不算,还有我的老哥们特朗吉里诺。是他给你行洗礼的。是他给你取名字的。他也倒了霉,撞上了你。打那时候起我就说:‘他不是我儿子。’
“你再看看,能看见什么没有。或是能听见什么。你在上头,可以的,我是觉得我耳朵聋啦。”
“我啥也看不见。”
“你可糟糕啦,伊格纳西奥。”
“我渴。”
“坚持一下!我们应该快到了。问题是现在夜很深,村里的灯火全熄了。可你起码能听到有没有狗叫吧。你仔细听听。”
“给我水。”
“这里没有水。这里只有石头。再坚持一下。就算有水,我也不能放你下来喝水呀。要再把你抬上去,没人帮我,我自个儿可是不行的。”
“我好渴,好困哪。”
“我记得你刚生下来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就这个样子。你老是饿醒,然后就吃,吃了再睡。你妈就给你喝水, 因为你把她的奶全吃完了。你总吃不饱,而且你脾气可坏 了。我从没想到,你越长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可事实就是这样。你妈现在已经安息了。她就希望你长得壮壮的。她相信等你长大了,你就能当她的支柱。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你。她又怀上的一个孩子把她弄死了。她现在要是能活过来,准会又给你弄死一次。”

他感觉到扛在肩头的那个人松开了紧抵住他的膝盖, 两只脚也垂了下来,往两边摆动着。他还觉察到他头顶上的那颗头颅抖动着,像是在啜泣。
他感到有大滴大滴的水珠,像是眼泪,掉落在他的头发上。
“你哭了吗,伊格纳西奥?你想起你娘,所以哭了, 是不?可你从来就没为她做过什么。你总是对我们以怨报德,好像我们就从没有给过你慈爱,而是给你浑身灌满邪恶。现在你看到了?他们把你打伤了。你的朋友们呢?他们全都给干掉了。可他们没有谁好牵挂的。他们完全可以说:‘没有谁会可怜我们。’可是你呢,伊格纳西奥?”
村子就在眼前了。他看到在月光下发亮的屋顶。他感到在使这最后一点劲的时候,两只膝盖都要崩掉了,觉得他儿子的重量要把他压垮了。走到第一间屋子的时候,他斜靠在路边的栅栏上,把儿子的身躯松松垮垮地放了下来, 仿佛一身的骨头已经散架了。
他费力地把儿子一路卡紧在他脖子上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待到全部松开后,他听到四处响起了狗叫声。
“你没听见狗叫声吗,伊格纳西奥?”他说,“你连这点希望也不肯给我。”
(上文摘自《燃烧的原野》,由译林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