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耳彭自然史》:一名18世纪英国“村民”的博物观察与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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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英国牧师、博物学家吉尔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的博物观察书信集,《塞耳彭自然史》(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rne)写作于18世纪下半叶,正值欧洲启蒙运动繁荣时期,此时,由哥白尼、伽利略、牛顿等人贡献的知识所影响下的17世纪科学革命,奠基了现代科学体系,它宣告掌握科学方法即可认识世界,进入神学领域后引发的回响,则有自然神学的形成,它的信徒通过对自然万物规律的观察与分析,方可捕捉上帝设计世界时的巧思与神迹,特别是瑞典植物学家林奈(Carl von Linné)所确立的全新生物命名法的普遍使用,博物学开始作为一门“科学”逐渐兴盛起来,英国皇室对于博物学发展的支持与推动,促使后者在社会中流行,上达英国皇家学会,下至乡村牧师,博物观察下沉为一种全民向的实践活动,这是本书写作的知识背景。

如按美国堪萨斯大学史学家唐纳德·沃斯特(Donald Worster)在其作品《自然的经济体系》(Nature's economy:A History of Ecological Ideas)中对18世纪人类自然观的分类,怀特,这名心系家乡塞耳彭村上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的观察活动,比之班克斯主导下的帝国博物学建设,更接近“阿卡狄亚式”生态学(Arcadian ecology)路径,即“以生命为中心,不硬性规定自然物的位置,倡导人们恢复到与其他有机体和平共存的状态”。


本书由怀特分别写给托马斯·彭南特(Thomas Pennant)和戴恩斯·巴林顿两人共110份信札组成,在信纸上,怀特将自己对于塞耳彭村上各类动植物的生长状况、习性特征等观察心得和盘托出,尤其是对教区内鸟类的观察,怀特的研究细化到了用专门的表格记录不同品种的鸟繁衍周期、活动及迁徙规律,以及啼鸣音色与时间的地步。值得注意的是,怀特在书信中频繁提及林鸟而非海鸟、鱼类样本,原因一是塞耳彭“村子离海有20英里,与一条大河之间的距离也差不多同样远,所以海鸟很罕见”(62),可供怀特获得的样本品种单一,二是他“居住的地方几乎全属内陆,还遍布丘陵”(96),“鸟类多达120种”(149),吸引了观察者的注意,联系怀特生长的环境,以及他所能接触到的博物学圈内私交关系,前往异地甚至异国,探寻珍奇动植物于他并非一件难事,是他相比班克斯为代表的皇家博物学者更缺乏求证的热情与好奇心吗?好像也不是,毕竟,他本人也曾在浏览苏格兰地图时发过牢骚,嚷嚷它“多有舛误疏漏”(155),建议研究者应当在实地考证上多下功夫。


在过去两百多年里,业界对于本书文学性的强调远超其历史性:怀特于信札中描绘的乡间美景,发生于村民中的趣闻轶事,以及农夫、水手等人与鸟兽亲密地共生于同片天地的状况,的确令全身心向现代社会奔跑的读者在阅读中享受了自然的抚慰,但也正是如上注意力的偏斜,多少令我们忽视了信札内容作为知识本身,在科学网络中流通时所扮演的角色。尽管独居在塞耳彭这座缺乏雄伟建筑、偏僻多林的村镇,怀特并非乡野农夫,而是接受过高等学府(牛津大学)的学术训练,他之所以重视来自村民、海员或猎人与动植物接触的一手消息,而非“不假思索便轻易相信......”(95),甚至质疑公开出版的自然科学研究成果,是因为他掌握的科研理论与工具,支撑他得以在博物观察时切换至专业学者的身份,也因此,他便能从相隔了“狭窄的圈地”(55)的两片普通围场中,发现截然相反的生态系统;除了研究方法的专业性,怀特还能够及时获取学界权威及新鲜的研究成果,根据信札,我们得知他至少能够接触到英国博物学家、植物学家约瑟夫·班克斯,英国植物学家、作家本杰明·斯蒂林弗利特,法国植物学家、探险家米歇尔·阿当松,英国植物学家约翰·莱特富特,瑞典旅行家、博物学家弗雷德里克·哈塞尔奎斯特等学者的研究成果,甚至怀特给彭南特写信的最初动机,也不过是便利后者编拟重版的《不列颠动物志》(136),并且我们得知,怀特提供的观察笔记的确被收入公开出版物,为业内人士交流(180),简言之,塞耳彭村民怀特已被编入英帝国博物学建设的网络之中。

本书初版问世于1789年,在怀特的邻国法国,彼时正爆发一场法国大革命,且不论这本书的影响力已远渡重洋,仅在英国,怀特的自然观念就已对达尔文、斯宾塞、赫胥黎等后世学者产生影响。对于这本同样来自十八世纪的文化“遗产”,周作人曾在1934年6月刊《青年界》6卷1期中专门刊文,向公众热情介绍,认为这本书“兴味”十足、老少咸宜,本书的中文名自然也译自他手。与专业性读物相比,《塞耳彭自然史》科普意味更加浓厚,书信中亲切的措辞、晓畅的文笔以及经验研究所得的见解,决定了它足以成为一本面向公众的读物,这也符合作者开展博物研究的目的——为百姓生活提供指导,引起广泛公众对自然的兴趣(129),相信周作人介绍此书,或许亦有促动国民教育之意。首个《塞耳彭自然史》中文译本诞生于2002年,而在近二十年后的今天,人类正为一场席卷全球的人类疫情止步,或与隔离工具形影不离,我们被收回了自由行走的权利。直到今天,在古老而神秘的自然面前,人类依旧是知之甚少的后来者,而再一次清醒地认知到这一事实之后,我们又该如何与自然相处?怀特,这位来自18世纪英国的塞耳彭村民,或许已在这本书中说出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