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尔德的天鹅之歌
【读品】罗豫/文
欧洲文艺史上向来不乏超越俗礼的才俊，诗人魏尔伦和兰波的“不伦”之爱震惊时人，王尔德重蹈覆辙走得更远，以至“奥斯卡·王尔德式”（Oscar Wilde types）成为英语中一个特定短语。他的狱中绝唱《自深深处》，不由让人想起德·昆西吸食鸦片成瘾写下的《瘾君子自白》。昆西成了鸦片成瘾者的典型，王尔德则是沉溺于同性之爱的典型。“伦”与“不伦”只差了一两百年，如今，嗑药和同性恋在西方国家也早已司空见惯，但与其说这些作家生错了时代，毋宁说艺术家总是很容易和他（她）所处的时代互不买账。
早在入狱之前，男友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已经让王尔德的生活陷入诸多困境。他虚荣挥霍，寻欢作乐不知节制，王尔德成了他自觉不自觉的埋单者；他自大风流，得罪了王尔德多年的朋友；他自我中心，将王尔德当作报复自己父亲的筹码；他冷漠无情，王尔德生病时不闻不问。王尔德将他的这些缺陷归结于想象力的缺乏，在信中对其进行细腻生动的剖析、文采斐然的贬损。
牢房中孤独郁闷的王尔德，不惜笔墨塑造了阿尔弗莱德的种种丑态，施以道义上的指责、情感上的埋怨；火气上来时恨之入骨再也不愿相见，分析了耶稣、哈姆雷特、爱、痛苦等重大议题后，又仿佛重新找到了力量，不屑渺小的阿尔弗莱德，但愿意随时给予宽恕。直到信的末尾，又对二人的爱或者友谊颇有期待。一会儿言之凿凿说二人的关系是极大的错误，一会儿又情之切切表达自己不计前嫌的爱意。爱恨交织、反复无常，字字句句都有王尔德式的华彩，情感变化却与怨妇无二。王尔德去世五年后，这封信得以发表。当时谈同性恋色变的英国人，倘若发现王尔德对阿尔弗莱德的感情也不过是在重复那些痴男怨女之间的老套故事，不知是会失望还是会欣喜。
作为“问题”的同性恋是王尔德与十九世纪英国上流社会的纠结。王尔德不仅踩在了伦理的地雷上，还不慎误闯了平民大众的心理偏见——伟大的艺术家多半有见不得人的邪恶嗜好。“同性恋”几乎成了王尔德生平的副标题，但王尔德悲剧的真正根源，却并不关乎阿尔弗莱德是男是女。王尔德在《自深深处》中对艺术家所适合的生活方式进行了准确的反思：足够的独处时间，不被俗务所扰，几个精神上相互理解的好友。他几次三番提到，由于阿尔弗莱德的介入，他作为艺术家的生活几乎被毁掉了。旅馆里那些灵感来访的午后，阿尔弗莱德从中饭赖到晚饭，喋喋不休谈论无聊话题，与王尔德一同出入豪华餐厅，在佳肴美酒和王尔德名望的光环中得意忘形。然而即便王尔德因阿尔弗莱德而入狱，即便《自深深处》中充斥着痛定思痛的言辞，王尔德出狱后仍然与阿尔弗莱德重叙旧情，这与其说是爱情的坚韧，毋宁说是艺术家在旧日习惯面前的败退。
出狱三年后，王尔德客死他乡；最后的日子里，孤寂惨淡，常常为了当初和阿尔弗莱德一天就能花掉的钱数，周旋于出版商和财产管理人中间。他并没能像出狱前希望的那样“重获安宁与平和，去掉一些烦恼，让心情变得更舒畅”。唯美王尔德一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他的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一条远离唯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然而请记住，《自深深处》结尾，出狱在即的王尔德，仿佛马上要挣脱泥沼的天鹅，曾用唯美的语言最后一次唱出希望的颂歌：
“大自然，将会有岩缝给我藏身，有无人知晓的河谷让我清清静静地痛哭。她会在夜空张挂起星星，让我在外摸黑行走时不致绊倒，再送长风抹平我的脚印，不让人跟踪害我。她将以浩淼之水洁净我，用苦口的药草调治我复元。”
欧洲文艺史上向来不乏超越俗礼的才俊，诗人魏尔伦和兰波的“不伦”之爱震惊时人，王尔德重蹈覆辙走得更远，以至“奥斯卡·王尔德式”（Oscar Wilde types）成为英语中一个特定短语。他的狱中绝唱《自深深处》，不由让人想起德·昆西吸食鸦片成瘾写下的《瘾君子自白》。昆西成了鸦片成瘾者的典型，王尔德则是沉溺于同性之爱的典型。“伦”与“不伦”只差了一两百年，如今，嗑药和同性恋在西方国家也早已司空见惯，但与其说这些作家生错了时代，毋宁说艺术家总是很容易和他（她）所处的时代互不买账。
早在入狱之前，男友阿尔弗莱德·道格拉斯已经让王尔德的生活陷入诸多困境。他虚荣挥霍，寻欢作乐不知节制，王尔德成了他自觉不自觉的埋单者；他自大风流，得罪了王尔德多年的朋友；他自我中心，将王尔德当作报复自己父亲的筹码；他冷漠无情，王尔德生病时不闻不问。王尔德将他的这些缺陷归结于想象力的缺乏，在信中对其进行细腻生动的剖析、文采斐然的贬损。
牢房中孤独郁闷的王尔德，不惜笔墨塑造了阿尔弗莱德的种种丑态，施以道义上的指责、情感上的埋怨；火气上来时恨之入骨再也不愿相见，分析了耶稣、哈姆雷特、爱、痛苦等重大议题后，又仿佛重新找到了力量，不屑渺小的阿尔弗莱德，但愿意随时给予宽恕。直到信的末尾，又对二人的爱或者友谊颇有期待。一会儿言之凿凿说二人的关系是极大的错误，一会儿又情之切切表达自己不计前嫌的爱意。爱恨交织、反复无常，字字句句都有王尔德式的华彩，情感变化却与怨妇无二。王尔德去世五年后，这封信得以发表。当时谈同性恋色变的英国人，倘若发现王尔德对阿尔弗莱德的感情也不过是在重复那些痴男怨女之间的老套故事，不知是会失望还是会欣喜。
作为“问题”的同性恋是王尔德与十九世纪英国上流社会的纠结。王尔德不仅踩在了伦理的地雷上，还不慎误闯了平民大众的心理偏见——伟大的艺术家多半有见不得人的邪恶嗜好。“同性恋”几乎成了王尔德生平的副标题，但王尔德悲剧的真正根源，却并不关乎阿尔弗莱德是男是女。王尔德在《自深深处》中对艺术家所适合的生活方式进行了准确的反思：足够的独处时间，不被俗务所扰，几个精神上相互理解的好友。他几次三番提到，由于阿尔弗莱德的介入，他作为艺术家的生活几乎被毁掉了。旅馆里那些灵感来访的午后，阿尔弗莱德从中饭赖到晚饭，喋喋不休谈论无聊话题，与王尔德一同出入豪华餐厅，在佳肴美酒和王尔德名望的光环中得意忘形。然而即便王尔德因阿尔弗莱德而入狱，即便《自深深处》中充斥着痛定思痛的言辞，王尔德出狱后仍然与阿尔弗莱德重叙旧情，这与其说是爱情的坚韧，毋宁说是艺术家在旧日习惯面前的败退。
出狱三年后，王尔德客死他乡；最后的日子里，孤寂惨淡，常常为了当初和阿尔弗莱德一天就能花掉的钱数，周旋于出版商和财产管理人中间。他并没能像出狱前希望的那样“重获安宁与平和，去掉一些烦恼，让心情变得更舒畅”。唯美王尔德一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他的理智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一条远离唯美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然而请记住，《自深深处》结尾，出狱在即的王尔德，仿佛马上要挣脱泥沼的天鹅，曾用唯美的语言最后一次唱出希望的颂歌：
“大自然，将会有岩缝给我藏身，有无人知晓的河谷让我清清静静地痛哭。她会在夜空张挂起星星，让我在外摸黑行走时不致绊倒，再送长风抹平我的脚印，不让人跟踪害我。她将以浩淼之水洁净我，用苦口的药草调治我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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