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债务与国家崛起的一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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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是以财政为线索的简明欧洲史。近50万字的论述中有诸多亮点,但这很难支撑本书的核心观点,即“债务、国家崛起、近代西方民主制度”这三者的关系。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出于我故有的思维定式?或是出于对某些问题的偏见,影响了我对本书的评分?所以写下了对整本书的思考过程,望各位读者斧正。
本书是以财政为线索的简明欧洲史,近50万字的论述中将整个欧洲从古典时期到近现代,对整个历史过程进行了非常好的梳理。坦白的说,这本书里面的金句亮点是很多的,约翰·劳的“密西西比泡沫”和伦敦的“南海公司”两个骗局分析的都挺有意思。但这很难支撑本书的核心观点,即“债务、国家崛起、近代西方民主制度”这三者的关系。在古典部分,经常是没头没尾的抛出一个论点,却没有相关的论证。在近代部分论证较多,但都不在点子上,有些避重就轻的感觉。在阅读过程中也产生了很多困惑与思考,趁读完的热度还在,整理如下。
一、古典时期(希腊和罗马)
作者在书中频繁提到的一个观点是“自由公民不征税”,这个观点奠定了本书的基调。作者引用了古希腊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古罗马布匿战争时期,富人捐赠战船,然后在通过分配战利品取得收益的例子。作者提到,对于富人捐赠,古罗马政府只有在获胜之后才会还款,所以罗马政府没有违约的可能,也不存在通过操作货币贬值来还款的动机。但从描述上看,这是很典型的一种股权投资行为,不保本、不保收益,打败仗血本无归,所以并不是债务。
古希腊和古罗马确实是没有面向全体公民的直接税。作者对这点的解释是,征税就代表着奴役,反之,自由的象征就是不征税。从大方向上看这是没错的。但不容忽视的一点是,公民权利与公民义务是相辅相成的。无论是希腊还是罗马(马略军改以前),公民虽然没有纳税的义务,但却有服兵役的义务。古典时期军队的装备和军粮都是公民自备的。如果想增加在战场上的存活率,就尽量给自己买好的装备,而这国家是不负责的,需要自己想办法。这与直接税的区别在于是把钱给国家统一生产装备还是个人定制装备,从结果上看,区别并不大,而且个人定制武器有时候还更贵。
对比一下同时代的中国,在汉代就已经有了“赋”和“役”的概念。“赋”是最早的农业税,开始是交粮,后来是交钱,有时也可以交土特产。“役”又分差役和兵役,差役主要是给皇帝建陵墓、宫殿,或者水坝、城墙、修路等等,兵役就是当兵,分地方军和边军。北魏时期,对国家的土地制度进行了彻底的改革,针对每户家庭中男性、女性、奴隶的数量,按权重分配土地和牲畜。等到唐朝,有了成熟的“租庸调制”。不过等唐朝中后期,随着土地兼并加剧,又改成了“两税制”。
从中国的税制发展可以看出,如果中央政府强力,就可以推行以均田制为基础的普遍直接税,当中央政府权威下降时,就倒退回含糊的包税制。当刘邦攻进咸阳时,萧何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抢救秦朝留下的户籍和土地的档案。因为他知道户籍资料对国家财政的重要性。之后的历朝历代,统治稳定之后第一件事通常都是清查人口、丈量土地。
这个在欧洲很难做到。从古典欧洲的历史上看,即使在罗马的最鼎盛时期,都无法做到中国一样的郡县制,而是在行省施行包税制。更何况到了中世纪时期,国家变得更小,人口也更少,政府对地方贵族的权威非常有限。而且欧洲的封建化很彻底,土地以及其上的人民,经常会随着贵族的婚丧嫁娶频繁的变更所有权,这也对征收直接税造成了很大困难。直到拿破仑时期,皇帝出于战争的目的,想绘制法国地图,结果勘探队遭到了农村农民的抵制,因为很多农民以为这是在测量他们的农田,下一步就是收税。所以对于“自由公民不征税”的论断,这不是“不想做”,而是本身就“无法做”。
二、中世纪(王权与商业城邦)
这个时期还是以金属货币为主,书中提到了当时两种常见的违约手段。
第一种,国王发行短期债券,取得钱币后,一半拿来自用,另一半通过掺假再铸币去还款。在短期看,国王空手套了白狼,但长期看,本国金属货币会大幅贬值。事实也是如此,在某些贪婪的国王执政期间,货币最大会贬值80%。
第二种,国王发行长期债券,然后通过行政手段宣布债权人叛国、渎神或其他严重的罪行,直接宣布债务无效。这也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圣殿骑士团就是这样没得。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是直接消灭提出问题的人,债主没了,债权也随之不复存在。
国王在耍着拙劣的演技时,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国家的崛起”,反而看到了无数个沈万三、胡雪岩的倾家荡产,让那些主动的或者被迫认购王室债务的普通百姓变得一贫如洗。
中世纪后期,商业城邦的崛起,早期有威尼斯、热那亚,晚期有荷兰、英国。这些商业城市主要是通过发行“永续债券”来融资的。这里引用一个定义:永续债券,又称无期债券,是非金融企业(发行人)在银行间债券市场注册发行的“无固定期限、内含发行人赎回权”的债券。从永续债的定义可以看出,这是一种高于股权,又弱于传统债权的存在。永续债在当下的监管口径下,无论在中国,还是在香港,都是被计入权益类金融工具的。在认购永续债券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法指望发行人一定还本,通常是在二级市场上交易来收回本金。就像之前提到的富人“股权投资”舰队一样,永续债也应看做是投资行为,但这里作者也一股脑给说成是债务。
对于商业城市发行永续债而不是公民直接税的原因,作者还是“自由公民不征税”来解释,征税就失去了执政基础。我个人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是,税收都是针对本国公民的,这些商业城市通常都很小,公民人口数量也不多,征收直接税的效果未必好。而发行债券却不同,是可以面向国外投资者的,这就可以把杠杆放的很大。而选择了永续债的方式,更是跟本国的国运绑定在了一起,只要国家在上升期,就可以一直给投资人付息,维持市场信心。
三、工业革命后的欧洲(英国、美国)
这个时期已经出现了纸币,国家要操纵经济就变得更容易了。但作者仍然在如同魔怔一般强调着“自由公民不征税”,但通货膨胀本身就相当于是对货币超发之前的持币人的一种税收(凯恩斯的《货币改革论》)。作者提到了同时期英国的GNP远远高于领土和人口比它多的法国,作者认为这是一种制度的优越性,因为英国已经君主立宪后的民主代议制,而法国的三级议会已经荒废,还停留在君权神授的阶段。这些也都是事实,但作者没有提到的是,英国有广阔的殖民地,通过掠夺性的殖民经济获取了巨大的收益。
在黑格尔的《法哲学:1819—1820年讲演录》中很明确的指出了资本主义发展的方向:“市民社会在总体上缺乏消除贫困的力量……只能求助于一种不属于他的力量,即土地所有权……这显示出殖民的必然性。”英国也确实是是很忠实的践行了黑格尔的理论。在“英国-非洲-北美”这个血腥的三角贸易中,英国取得了超乎寻常的收益。英国商人把纺织品运送到非洲销售并购买奴隶,将黑奴贩卖到北美,美国通过屠杀印第安人掠夺土地建立种植园并安置黑奴,产出原料棉花之后再运回英国。在这个三角贸易中,英美近乎获得了无限的土地资源和无限的人力资源,从而弯道超车,实现了资本的原始积累。这是在利用其它地区早已消失的奴隶制,而非什么“西方民主制度的金融起源”。
到了一战、二战时期,特种税、富人捐赠、战争公债、爱国心、公民义务,这些往往被混为一谈。比如一战来说,在英国从印度大量购买军需品,这促进了印度的实体经济的繁荣。但英国并没有把采购款直接支付给印度人,而是截留在了伦敦的银行账户,稍后又用这笔款购买了战争公债,变成炮弹,在西线战场上听了个响。作为英国盟友的美国,也要求对印度的贸易采取类似的“赊账”方式,这最终导致了印度经济的大崩溃,让这个远离战场的南亚国家反而遭到了重创。
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一战时期有2000万人认购了“自有公债”,还有200万人自愿成为推销员去深入每一个社区基层。最终美国筹集到了300亿美元。这一大规模动员被当时的美国总统威尔逊视为民主政治向前的重要一步,同时也摆脱了华尔街金融巨鳄对金融的操控。但事实上,这是一次强制的购买,尤其是针对“新移民”。新移民为了获取美国传统社会的认同,只能苦涩的纳下这个投名状。数百万普通美国百姓把自己的积蓄投入到了协约国的战争中。当然,最后美国赢了,这些债券得到了偿付。那打败了又会如何?参考一下《飘》中的情节,郝思嘉的父亲出于对Deep South的热爱,把全部家产都认购了南方联邦政府发行的债券,最后全都变成了废纸。其实一战时期认购了“自由公债”的民众也并不比郝思嘉一家幸运多少,战争的结果总是用通货膨胀来买单的,政府战后用超发的货币来偿还战时的债务,美国的战时经济动员没有成为国际金融秩序的定心丸,反而是埋下了极其不稳定的隐患,这最终导致了大萧条。
本书的时间轴截止于二战,里面还有对纳粹和苏联经济模式的讨论,不过也跟一战差不多,本文准备仅限于此,不再展开。在阅读本书的过程中,对于作者的观点,我产生了诸多的疑问。其实我一直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出于我故有的思维定式?或是出于对某些问题的偏见,影响了我对本书的评分?所以写下了对整本书的思考过程,望各位读者大佬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