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园的山河与慈悲

如赵园老师那样的研究者，绝对是学术界的异类吧。她进入“现代学界”的一份偶然性，而后又果断转向明清交际的士人研究。无论是在哪个领域，都做得非常好。这种天分与坦诚，怕是让许多学人羞惭。

她写沈从文实在惊艳到了我，“士大夫化的审美趣味”“哲学的贫困”、“现实感”等让我自惭至没有脸面再说自己研究沈从文。可转过头想想，她在40岁才写出那样的佳作。我今年才22岁，一切都还有希望。我们终归都是时间的囚徒，每一代学者都有他的见与不见。赵园自谦说自己不过体现了那个时代的经验，而我也将用这个时代的眼光重新看待沈从文。如此想想，顿时又有了细读赵园作品的耐心与勇气。

回到赵园老师的《论小说十家》，她在如下层面启发了我。

首先是赵园宏大的视野，她的心胸容得下整个文学史现场，就像“沙场秋点兵”一样明晰清楚。她能够想象到整个文学史的发生，并得出很中肯的评价概括。如关于五四和三十年代作家的对比与继承，现代文学史上两代人的论断多么有力。对作家文学资源的再认识又需要亲切的靠近，郁达夫的传统功底着实不浅。如文学史的缓慢发生而不是突变，过渡形态不应该被忽视，它蕴含着巨大丰富。如作家与作家之间的细微差别，如沈从文的反复出现。

这种视野固然有天分的存在，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扎实的基本功，背后作者绝对做了大量的工作来扩充认识的误区。

赵园是一个很有气质，行笔缓慢然有力的评论家。她看到了大，也对自我的天分很有信心。但她有着对于作品的慈悲，也就是说，对每一个作品的呵护。面对作品，不急于发表激烈的评价，而是从小处入手，从语言的最基本层面进入文本。尽管会经历曲折的河流，如结构如文体如文化，但最终会回到文字的基础。她有着对文字和文学的爱护，所以愿意去洗洗品味，而不是着急去获取一种结果。她很善于去建构每一个作家的写作坐标系，那是一种更深的理解与进入。

所谓慈悲，更体现在赵园对大小作家的一视同仁。现代文学史上固然有鲁迅、茅盾、沈从文、张爱玲等大家，但更有许多的“小人物”，如庐隐、凌叔华、王统照等，她们共同构成了精彩纷呈的历史现场。

评论家很容易带着傲气，对小作家带着不屑于忽视，并认为不具备文学史价值。但她们同样活过，具备时间的记忆与历史的价值。正如赵园所说：“世界也并不是靠了天才支撑的。‘主流’须有旁流支脉充实。‘大才’也须小才以至庸常之辈扶持与衬映。哪个人对世界都不多余。”这就是一种慈悲。

也许正因为慈悲与山河的并具，世界对赵园来说始终是流淌着的。所以她不悲观，也不停留在狭小的溢余。一切，都还在发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