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青年,徘徊在自由爱情的路口 | 象牙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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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五四”一百年,不免会有不少纪念活动,于我而言,我想从当时人的文字中,去切实地看一下,当时的人究竟都是怎样的一种生存状态。
恰巧庐隐和石评梅都是以前喜欢过的女作家,不妨重读。重读的第一篇,就是庐隐以石评梅为原型创作的《象牙戒指》,而且我曾经到过陶然亭高石二人的墓两次。
因为之前仔细研读过张爱玲的缘故,当然会将她们进行比较,觉得她们的文字远不如张爱玲耐读。张爱玲比庐隐、石评梅等“五四”一代要晚一辈,相当于说,“五四”发生时,庐隐、石评梅等人已经是女学生、女青年了,张爱玲刚刚出生,庐隐、石评梅与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同一个时代,只小几岁。
其实庐隐、评梅,与徐志摩、张幼仪、梁思成、林徽因、许广平、郁达夫,都是一代人,出生在世纪之交,年长几岁的,还有胡适、江冬秀、郭沫若、张琼华等等,再早一点的,有鲁迅。停妻再娶,与新式女子恋爱,是时代的浪潮,讲求男女双方精神沟通、自由恋爱,也是这个时候才兴起的浪漫风气。
《象牙戒指》,初看时我觉得自己都要抑郁了,怎么会有这样遍布愁容、终日情情爱爱、还纠缠不清的文字啊!不仅颠覆我的三观,还让我也跟着郁闷起来。叙述也非常庞杂琐碎,可取之处大概就在于同在北京,能对一百年前生活在北京城里的这群女青年的生活、娱乐有所了解。
一百年前她们的生活,自然与今天截然不同。除去西长安街、西直门外、东安市场、颐和园、西山碧云寺等地名外,北京城也已经大变样了。
令我心生羡慕的是,她们的旅居生活,其实还算优渥的,出门就雇个车夫,我一年都打不了几次车的说,而且有门房的人给提行李,有老妈子服侍日常生活,烧水泡茶泡咖啡煮饭,这些都不用自己操心的。今天北漂的人,几个请得起这样的保姆和司机?(我是不是太酸了?好吧这样的好日子怎不让人羡慕呢!)
小说开始,露莎“叫张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汽水”,没有冰激淋,就打了个电话让宾来香的伙计送一桶柠檬的。沁珠初到学校时,立刻就有人帮她拿包裹,“叫老王到门房把张姊姊的行李送到这里来”。老王称呼她们很恭敬,“是杨小姐和王小姐呵”,而姐妹们吩咐老王做事也很自然,“你把新来张沁珠小姐的行李扛到楼上二十五号去,快点!”老王扛过行李很累,但仍然站起来道:“小姐们还有什么事吗?”然后又上去帮她们挂蚊帐。
而沁珠毕业后到一中学做教员(石评梅毕业后进北师大附中做老师),也是有人服侍的,“从外面走进一个女仆来,见了我们道,先生们才搬来吗?有什么事情没有?我姓王,是某中学雇我来伺候先生们的”,随后王妈帮她们铺床、烧开水。
当初他们的这种带有仆从服侍意味的工作,今天都被各种商业化手段代替了,比如我们虽使不起佣人保姆,但是出门吃顿饭也得几十上百,同样可以做甩手掌柜,再不济还可以叫外卖。
原先喜欢石评梅,也是因为感受到了,她们那代人去古未远,有些甚至幼时依然接受的传统教育,虽然使用的物件、穿着用度俱都时尚了起来,但骨子里的礼节和脑子里的观念,还带着一点旧式的风范,保有一丝贵族或者知识女性的矜持。
比如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个新式的学堂,墨水、洋纸,还有足球、操场,学生生活似乎跟今天差不太多,但很快,有一句话突兀出来,为什么沁珠住进了这间宿舍,因为空了一张床,为什么空了一张床呢?因为有一个女生不在,“她送她母亲的灵柩回南去了”。你看,一切外在似乎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传统的伦理、人情,却没有变得那样快。
也有些现在看来有趣的小地方,比如沁珠一人在屋里生病了,王妈听了声音不对,“连忙把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拨开门的闩子,走进来看视”,这是那个年代才有的。
她们的文娱生活也颇丰富,学校就有滑冰场,每个人都有冰鞋,可以肆无忌惮地滑冰。也常坐公交到西山去游玩,晚上再坐洋车回来。还可以“去公园兜个圈子,回头到东安市场吃烧羊肉,夜里到真光看二孤女”。
我查了下,老的真光失火后(后来建了中国儿童剧院),有个新建的真光剧场在东安门外大街,但是《二孤女》却是1933年才上映的电影,而庐隐的文章似乎写在1930-1931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知这里的二孤女是否是电影,因为真光是个多功能剧院,可以上演京剧、文明戏,也可以放电影,梅兰芳的《西施》就是在真光首演的。真光剧场是第一座国人修建的仿罗马式大型电影院,创办者为富二代、电影家、北大法学系的罗明佑,因为放的是默片,还请了俄罗斯的室内乐团进行现场伴奏。
最后说故事主体,沁珠的爱情悲剧。
虽然才过了一百年,但我们去看的时候其实已经不能站在女主(沁珠)的立场上去理解和共情了,不得不说,这里面的张沁珠、伍念秋、曹子卿三个人,都很难博得当代人的同情。
张沁珠,虽然最开始并不知道伍念秋有家室,虽然一直也并不同意伍念秋的求爱,但是她也确实一直没有拒绝。她是渴望获得爱、热闹和陪伴的。更有甚者,她好不容易与伍念秋断了联系之后,与曹子卿又陷入同样的矛盾。
曹子卿有家室,但是疯狂追求她,她心里觉得自己不爱曹子卿,但因为自己也喜欢热闹,喜欢有人陪着,所以也不会拒绝他。最后曹子卿断然离婚来找她,又因情生病,她半被迫地同意了与曹子卿的婚事,虽然心里并不愿意,因为伍念秋的关系,她不信任这样的男子了。
奇葩的是,明明曹子卿活着的时候,她认为自己并不爱他,只是被他的热情所感动,被他的病情所逼迫,不得不念着他,但等到曹子卿真的因为得不到她的爱吐血而死之后,她又突然觉得自己是爱他的,是愧对他的,一心一意地为他悲戚了!
???我看的时候真的一脸懵逼,妹子你是认真的吗?我都替曹子卿感到冤枉。(棺材板压不住了,阎王爷我能不死吗!)
再说两个男的。抛妻弃子,一心追求自己想象中的女神,完全不顾家中发妻和嗷嗷待哺的小儿,还出轨地振振有词,已经很令人愤慨了,而且从他们对沁珠的追求中,也可以看出是非常浪漫化的,他们把沁珠当成女神来仰望供奉,希望她的爱助他们脱离凡尘,这种爱就如同空中楼阁,真过起日子来立刻就从白玫瑰变成饭米粒了(得亏到最后都没有过上烟火生活)。
伍念秋不提,且说曹子卿。曹子卿数年不归,家中妻女都快不认识他了,当然这是那个年代的常态,进步与自由的同时,就是无数旧家庭的瓦解,无数旧女性的牺牲。最让人感到害怕的是,他完全把自己生命的意义和乐趣寄托在沁珠之身,这是一种变相的控制,我爱你,我如此爱你以至于我茶饭不思,以至于我病魔缠身,以至于我……我死都是因为你,所以你必须爱我。沁珠在这一点上还真就着了他的道,在他死后愧疚不已,没过多久也撒手西去。
沁珠是个矛盾的人。她一只脚踏进了新时代,渴望着、享受着新时代的美好,但另一只脚留在旧时代,被道德、伦理带来的愧疚与纠结所吞噬。现代人是不会有这样的顾虑的,结婚要有爱,不爱了就离婚。享受自由恋爱和欲望勃发带来的快乐和幸福,同时承担由此带来的后果。但是在一百年前,自由的爱情刚刚开始,人们只贪心它甜美的果实,却还不知道如何面对之后苦痛的责任。
接下来开始赏析原文。(这篇里的台词真的有些羞耻,我猜可能是因为那时白话文刚兴起,他们讲的话都还没有被认为很羞耻233333)
在西山碧云寺时,伍的表白:珠妹——聪明的珠妹,我告诉你,我是世界上第一个恨人,我的命运太坏,我今年整整活了二十五岁,但是我没有得到一天的幸福,你想我多么可怜?沁珠的回答: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追求幸福呢?伍:倘使我追求幸福,你能允许我吗?沁珠:这话不对,怎么我会有权力不许你追求幸福呢?伍:唉,珠妹!不是这个话,你知道世界之上,只有你能赐给我幸福呵!
将爱情视作生命中唯一的幸福与意义,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但是最开始,人们是将这个牢牢绑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他渴望的是这个人,而并没有认清爱情的本质。爱情不是生命中唯一的幸福途径,更不是抓住一个人就能轻易获得的。
沁珠不愿意过早谈婚姻,于是她回:你的意思我现在明白了,不过我觉得只要我们彼此了解,互相勉励,互相安慰,也就可以很幸福的不是吗?伍:是呵,我希望的是我们终身相勉励相安慰的生活……沁珠:我们永远做个道义的朋友吧!
虽然一再强调只能做朋友,但其实沁珠已经陷入这段爱情,因此当她得知伍的秘密,也就是他不仅有一个妻子,还有两个孩子的时候,无异于晴天霹雳。但是她的骄傲使她保持了平淡冷漠的态度。
随后沁珠见到了伍的妻儿。伍的妻子知道后果然闹了起来,伍想离婚,沁珠的态度是:“你要和你的夫人离婚,那是你的家务事,我不便过问。不过,我们的友谊永久只维持到现在的程度。”
其实沁珠未尝没有陷入爱情,但是矜持和骄傲使她不愿意去承认,并成为帮凶。但是她的态度毕竟是纠结的,自己狠不下心来断然拒绝,就避免与他谈及更深入的事情,想以此促使伍自己退缩:“他写了很多诗寄给我,我便和他谈诗。我装作不懂他的含义——大约他总有一天要恼我的,也好!我自己没有慧剑——借他的锋刃来割断这不可整理的情思倒也痛快!”
促使沁珠与伍断交的,是伍夫人的一封书信。这个旧式女人来信,请求沁珠不再介入,沁珠因此决意与伍断交。但是断交之后,她变得心如死灰。
遇到曹之后,沁珠突然变得活泼起来,但是这种活泼不是以前的天真单纯,而是一种游戏的态度:“这一次的聚会,沁珠非常快乐,她那种多风姿的举动和爽利的谈锋,真使我觉得震惊,她简直不是从前那个天真单纯的沁珠了。据我的预料,曹将来一定要吃些苦头。因为我看出他对沁珠的热烈,而沁珠只是用一种辛辣的态度任意发挥”。
感受到沁珠受刺激后,出于自身的骄傲,对男青年感情的玩弄之后,素文劝她:“你这样耍把戏般地耍弄着他们,我恐怕有一天你将要落在你亲手为别人安排的陷阱里哩!”(Flag已立)
但是沁珠不听,素文想劝她,但却也理解她,“我也觉得这个时期的青年男女很难找到平坦的道路,多半走的是新与旧互相冲突的岔道,自然免不了种种的苦闷和愁惨”。可以说这句话就是文章的主题,也呼应了后文沁珠在日记本首页写下自己是个“矛盾的人”。这是身处那个时代的年轻人的挣扎。
沁珠确实从未走出上一段感情的阴影,她突然追求所谓的热闹,突然变得活泼,都是假象,所以她对曹说:“一个人弄到非热闹不能生活,她的内心是怎样的可惨!这几个月以来,我差不多无时无刻不是用这种辛辣的刺激来麻木我的灵魂……可是一般人还以为我是个毫无心肠的浪漫女子,哪里知道,在我的笑容的背后,是藏着不可告人的损伤呢?……世界固然是广博无边,然而人心却是非常窄狭的呵!”
“一个人弄到非热闹不能生活”,这句话初看被我跳过了,但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几乎是整篇文章中说得最好的一句!一个什么样的人,才非热闹不可,否则便活不下去呢?(叹息下,妹子啊,你不过是遇上了一个渣男啊!高石二人,可谓是中国有自由爱情以来,少有的为爱情而恸亡的人了。)
曹其实是懂得沁珠的,“你的心伤,虽然是不容易医治的,不过倘使天地间还有一个人,他愿用他的全心来填补这个缺陷,难道你还忍心拒绝他吗?”但是沁珠还是无法信任曹,也不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幸运。随后她反过来劝曹:“其实呢,你也不必太认真,人生的寿命真有限,我们还是藏起自我,得快乐狂笑就是了!”这说的其实是现在的她自己。
要不怎么说曹还是懂她的呢,曹回答:“我曾想万一我不能使你了解我时,我情愿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看着你忍心的扮演。”沁珠苦笑,“那么你要我怎样?”“我要你好好地做人,努力你的事业,安定你的生活,你的才资是上好的,为什么要自甘沦亡?”(给曹鼓掌,看来我前面的决断下太早了啊)
“唉!子卿呵,我为什么不愿意好好做人?又为什么不愿意安定我的生活?但是我有的是一颗破了的心,滴着血的损伤的心啊!你叫我怎样能好好做人?怎样能安定我的生活?”沁珠说自己没有早点遇到曹,以至于现在迟了。
曹回答:“绝对没有挽回的余地吗?我的血就不能使你填补起来吗?”沁珠答:“不是你绝对没有救助我的希望,我只怕我……”
接下来的话没有继续,沁珠想说什么呢?这句话就如同黛玉的那句“宝玉,你好……”一样,耐人寻味。
沁珠虽然受过伤,并且矛盾,但是她对爱情的认识,某种程度上比两位男士更深。沁珠跳了一段舞,当她停住时,曹跑过去握住她的手说:“沁珠呵,今夜我的灵魂是受了一次神圣的洗礼呢!也许你是神圣的化身呢?”沁珠听了这话,摇头道:“不,我不是什么神圣的化身,我也正和你一样,今夜只求神圣洗尽我灵魂上的疮痍罢了!”
她其实已经隐约意识到了,第一,哪怕是两情相悦、精神契合的爱情,也是一个人的事,你无法要求对方。第二,爱情是很现实的,特别是对于女性来说,谨慎面对婚姻的枷锁。
为什么我这么说呢,因为她紧接着就发表了一篇高论:“我不愿意让爱情的斧儿砍毁我神圣的少女生活”,她举了一个已婚女同学的例子,说她并不快活,整日做牛做马,“这就是爱情买来的结果,仅仅就这一点,我也永远不做任何人的妻。……像我们这种女子,谁甘心仅仅为了结婚而牺牲一切呢?”
在自由爱情的时代到来之后,男性很快抛弃发妻,进入新式女子的猎艳场,但是新式的女子同样也已经发现旧式婚姻中,女性存在的隐形牺牲,这对于旧式女子来说是她们的本分,压抑自己,服务夫家,以获得进入祖坟(or宗祠?)的资格。但是新式女子则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断,是否愿意以爱情的名义,来收获这样的现实?这个买卖究竟还划算不划算?
接下来,沁珠剖白了自己对曹的感情:“……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妻。况且曹也已经结过婚,据说他们早就分居了——虽然正式的离婚手续还没办过。……与其嫁给曹还不如嫁给伍——伍是我真心爱过的人。曹呢,不能说没有感情,那只因他待我太好了,由感激而生的爱情罢了……”
虽然如此,她也不愿意失去曹,“我现在的生活,是需要热闹呵!他的为人不坏,我虽不需要他做我的终身伴侣,但我却需要他点缀我的生命呢!”这样说是不是特别绿茶?!虽然我知道这么讲不太好,但这话妥妥的遭人诟病啊。
沁珠自己也知道,所以她给自己辩白了:“他精神方面已得到了相当的报酬,况且他还有妻子,就算多了我这么个异性朋友,于他的生活只有好的,没有什么不道德……因此我也就随他的便,让他自由向我贡献他的真诚,我只要自己脚步站稳,还有什么危险吗?”
虽然这里的话很让一个当代人气愤,意思就是他愿意追我,那是他自己愿意的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了他一定的回应,他有了精神收获,却不用对我负什么责任,回过头他也没影响家庭,他还有个妻子,只是他妻子不能做到精神交流,在这一点上我帮助了他而已。一,我们各取所需,二,我们相互不用负责。太爽了,这样的观念,也可谓很超前了。
但是想象很美好啊,现实中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玩感情,那就是玩火。所以素文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物,你真的是很显著地生活在许多矛盾中,你爱火又怕火。唉!我总担心你将来的命运!”(Flag×2)
沁珠因为受伤的心,已经无法复原,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使事情发生了变化。
子卿向沁珠求婚,沁珠一下子无法接受,以致昏厥。子卿也一时无法接受,以致咯血。最终沁珠便不得不暂时答应他,以保证他安心养病。沁珠本是想做一个善意的谎言,想着日后子卿的想法或有变化,那时还有转还的余地。(天啊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更黛玉,流不尽的泪水,吐不尽的血。当然在红色历史当中,高君宇是原本就患有肺病,又为革命奔走劳累,以致身体欠佳。正经正经。)
因为庐隐写的是爱情悲剧,所以我们只看到爱情这一面,以为他们俱是餐风饮露,为爱而生的青年,但其实呢,不要忘了五四那一代青年,长在一个时局巨变的年代,而且是已经变了,不像晚清时人们还在惊诧、彷徨、不解、恐慌,这一代进步青年已经迫不及待地拥抱时代了,共和国的创始人,毛周刘,也诞生在那个时代。
子卿的原型高君宇,是北大学生会负责人,是五四那天的主干。还是1921年入党的中共党员。张国焘被捕叛变后,高君宇被通缉。他往脸上抹了锅灰,乔装成厨子逃出后,前往石评梅住所与她道别。
小说里,子卿在一个大风的夜晚穿着军装和披风,撇着八字胡造访了沁珠,此次告别,其实是在走之前重提他病中沁珠答应的婚姻。沁珠骑虎难下,只得答应,但心里其实有很多纠结。她这种矛盾的心情、模糊的态度,持续始终。
在现实中,高君宇与石评梅用化名通信可能是为了掩人耳目,躲避追捕,但是小说里沁珠与子卿用化名通信,则是为了规避家人的注意,这可能是庐隐隐晦的说法,毕竟子卿多年不归家,其实不需要规避家人的。
沁珠在日记里剖析了自己的心态,也就是自己究竟对这份爱情怀有的疑虑:第一,这份爱情并不纯粹,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在报恩,“爱神的背后,藏着种种的不和谐”;第二,她其实是介意曹的已婚状态的。第三,初恋失败带来的阴影,她还心有余悸。第四,她不愿意只做一个贤妻良母,她想做她自己,因此对曹的纠缠感到苦恼。
那个时代的女青年,在爱情和婚姻上的苦恼,确实带有一定的时代性。她一方面不得不面对自由恋爱带来的道德困境,得不到父母祝福只能私奔(比如蒋碧薇与徐悲鸿),面对爱人家中尚有发妻的状况(庐隐、石评梅,都是如此),一方面自我也在渴望和挣扎,渴望爱情,却又担心陷入爱情和婚姻之后,走进围城,失去自我。所以沁珠说,“爱情从来没有单纯性,就如同魅力的罂粟花同时是含有毒质的。”
深夜告别之后,高君宇南下做了孙中山的秘书,并参与了广州商团的平叛,他从那里给石评梅寄了红叶、子弹壳和象牙戒指。现实中貌似两枚戒指二人各一,石评梅的那枚被她带着下葬了。但在小说里,子卿寄了两枚,沁珠将其中一枚开玩笑似的送给了素文,因此呼应了开头,沁珠死后,素文带着这枚戒指来与露莎讲述这个故事。
在时局混乱,感情失败和矛盾的现实刺激下,沁珠是有很强的“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的,所以“当她把那些信和红叶等收拾好后,我们便锁上房门,在黯弱的黄昏光影中去追求那刹时的狂欢”。当然这种游戏的心态,究竟是庐隐还是石评梅赋予的,就需要另外考量了。
对了,由于小三这个话题女生都比较感兴趣233333所以我觉得沁珠倒有些真知灼见,而且也可以佐证那个年代的女子,对于爱情的看法,两个比喻也可谓精妙绝伦,引述在此:
有了妻子的男子,对于爱更难靠得住,他们是骑着马找马的。如果找到碧原来的那一个好,他就不妨拼命地追逐。如果实在追逐不到时,他们竟可以厚着脸皮仍旧回到他妻子的面前去。最可恨,他们是拿女子当一件货物,将女子比作一盏灯,竟公然宣言说有了电灯就不要洋油灯了。——究竟女子也应当有她的人格。她们究竟不是一盏灯一匹马之类的呵!
如果说沁珠的人生观,因为受过爱情创伤而变得游戏人生的话,那么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子卿都是永远抱着死的绝望和觉悟活着的。他不仅曾说,“只有你灵台的方寸地,才是我所希望的归宿地呵”,甚至在后来再见沁珠的时候,在陶然亭为自己勘好了墓地,“珠妹我请求你记住我的话,等到那不幸的一天到来时,我愿意就埋在这里……那边不是还有一块空地么,大约离这里只有两丈远”。
这种全部生命和价值的托付让沁珠压力陡增,她原以为自己消极的态度会让曹知难而退,没想到完全没有。她说自己每见到男人的悲泣便不忍心拒绝,变得温柔,但是清醒之后又总是否认这一切,结果就让男人更受刺激,更难堪。她知道这样的行为遭人诽谤,是个妖女,但她自己却仍旧是这样的人,没有办法。
她对这段爱情自始至终都是犹疑、暧昧的,但是我们也很难站在今人的角度去斥责她“绿茶婊”,因为她所遭遇的这种情况,是那个时代新生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陷入苦闷,形成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一种粘滞、惆怅的情绪氛围,能像张幼仪那样最终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是非常少见的。
当然素文有劝沁珠,说她“平日很喜欢小说中的人物,所以把自己努力弄成那种模型”,但是沁珠扪心自问,她自己也不想这样的,但是她就是逃不脱。(啊啊啊这种粘滞感,真心让人抓狂!!!)
但这样的表态已经足够让曹下决心离婚,于是曹回去离婚了,随后给沁珠去信,表示自己“神龛已经打扫干净了”,“我用我一颗赤诚的心,来迎接我所最崇敬的神明。来,请快些降临!”但是接信的沁珠却表示,“他的离婚,使我更决心保持我们那种冰雪友谊了”,“为了我而破坏了人家的姻缘,我是太得罪人了,所以我还是抱定了爱而独身的主义”。
所以到此时,沁珠的态度是,保持自己的独身,因为“一个女孩子,她所以值得人们追求崇拜的,正因是一个女孩子。假使嫁了人,就不喾一颗陨了的星,无光无热,谁还要理她呢?所以我真不想嫁呢!”她不想嫁,并且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曹。这之后曹就病亡了。
曹死之后,沁珠内心里是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和愧疚都付给了地下的人,但是表面上却依然化妆、跳舞,与青年人交际,继续过着矛盾的、游戏人生的生活。她又重新纠结在新人对她的又一轮追求里,又重新困顿在曹带给她的新的记忆里。她的日记本第一页写的是:矛盾而生,矛盾而死。
“许多朋友都劝我忘记以往,毁灭过去。就是长空(曹)也以为只要他死了,我的痛苦即刻可以消逝,其实这是一个错误的观念,事实上我是生于矛盾,死于矛盾,我的痛苦永不能免除。”
她自述是个先天的畸零人,因为憧憬诗境般的生之幻梦,而摒弃了俗人的幸福。也正是这样的畸零感,使她走上了这样一条哀婉的人生之路。寻常的平淡的幸福,她是不安于的。
庐隐的文风跟石评梅也很不一样,庐隐清新愁惨,石评梅哀艳恸绝。哀伤是能够给人带来意义感的,快乐或许不能久溺,但是哀伤可以。石评梅的文章,有如杜鹃啼血,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哀艳晶莹的情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