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著名的流水账?
有人认为《太阳照常升起》是史上最著名的流水账?我认为不然。
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有些人没能看出海明威文字背后的东西。就像海明威自己说的,他的文字是漂浮在大洋上的冰山:“看得见的部分只是八分之一,而隐藏在水下的部分则是八分之七。”正是这种凝练准确的写作手法,造成了《太》是流水账的错觉。要想看透这层浮冰,可以从了解海明威的生平入手。
相较很多其他作家,海明威是个身体力行、积极入世的人。海明威一生经历丰富,从一战到西班牙内战、再到二战,他都参与了。他的参与都是直接的,不是一般文人坐在后方的摇旗呐喊的那种。比如一战时,他在正面战场上作战并因此负伤;西班牙内战时,他身入西班牙、参与抵抗佛朗哥武装;二战时,他又当了一把谍报员和宣传兵——这部分可以看看著名的《巴黎烧了吗?》。海明威的经历非常硬核,他是绝对的老兵。
正是因为历经了战火的洗礼,海明威的内心才产生了剧烈而痛苦的思考。面对一战的残酷与非正义,海明威一开始也产生了幻灭,因而被斯泰因称为所谓的“迷惘的一代”,尽管他本人不太认可,但这个称谓已经被定格在文学史中。《太》就是在这种心理状态下写就的。在书中看似流水账的狂欢、聚会、酗酒、男女争风吃醋的背后是痛苦、空虚、不甘、迷茫和挣扎。
如果凡是要欣赏文学作品都得先了解作者生平的话,多少有点耍流氓,仿佛又回到了高中语文阅读理解的痛苦和荒诞中。况且海明威一开始就是个岌岌无名的文学青年,评论家和读者不可能每每都先洗手焚香,翻开海明威的简历好好了解一番,再去读他的小说,那样的话就太搞笑了。《中国好声音》还是先唱歌再讲故事哦不对,家事呢。
海明威作品的魅力首先还是文字,文学的第一要务永远是文字。恰恰是因为海明威仅仅凭借他凝练的文字本身就能让读者感受到小说人物的情感,他的作品才被奉为经典。海明威在《流动的盛宴》中说过,他要用最准确的词,直接写出事物当时的样子、唯一应该有的样子。这让海明威不会去连篇累牍、门户大开地直接写“A高兴了”“B不高兴了”,而是通过人物对事件的反应、动作去侧面说明心情。比如当《太》的主人公杰克被心爱的女人波莱特送回家后,海明威写到
我(杰克)回到楼上,从敞开的窗口看波莱特在弧光灯下顺着大街走向停在人行道边的大轿车。她上了车,车子随即开走了。
海明威没有直接写“留恋”两个字,却用杰克在自己屋里偷看波莱特的车子直到完全离开这个行为,诠释了什么叫做对爱人的“留恋”。
我转过身来。桌上放着一只空杯子,另外一只杯子里还有半杯白兰地苏打。我把两只杯子拿到厨房里,把半杯酒倒进水池子。我关掉饭间里的煤气灯,坐在床沿上,甩掉拖鞋就上了床。
杰克是一人独居,白天的玩乐可以让他暂时抛却寂寞,但残留的两只酒杯提醒了他的孤独,孤独又加重了他此时对波莱特的思念,以至于他连衣服都没脱就直接上床了。
就是这个波莱特,为了她我直想哭。
“我爱你”三个字有几种说法?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杰克因波莱特而想哭,这说明他深爱着波莱特:因为波莱特虽然也爱他,但由于战争,杰克失去了在床上做一个男人的能力,这让他自卑。他能用心去爱,却不能身心合一地去爱。爱而不能,这让杰克痛苦到想哭。
我想着最后一眼看到她在街上行走并跨进汽车的情景,当然啦,不一会儿我又感到糟心透了。在白天,我极容易就可以对什么都不动感情,但是一到夜里,那是另一码事了。
杰克白天通过聚会、宴饮转移注意力、麻痹自己,但当夜幕降临,所有心底的感情就像阴影和寒冷一样,随着太阳的落下鬼魅般地爬上床铺,完全吞没他。
以上所有的文字都被海明威安排在全书的第四章,是对波莱特和杰克间感情的第一次描写,也就奠定了他俩压抑、痛苦、迷茫的感情基调。
海明威完美地用超然的笔力和精心的布局,用看似流水账的日常描写展现了人物的情感处境,完美地实践了他的“冰山理论”。这是美。艺术的美在于不能不像,又不能太像,所以芭蕾舞演员要用胳膊当天鹅的脖颈,而不是真的穿上天鹅的布偶装。海明威用他独特的凝练准确的文字达到了这种“像与不像”间的美妙平衡。这种文字美感前无古人,创造了新的风格,成就了他的诺奖。
我坚持认为,小说首先是一种娱乐形式。当一万年前人类聚拢在火堆前讲起第一个故事时,就决定了这种本质。经典的小说是一种更高级的娱乐,高级在文字本身的美感和这种美感带来的愉悦,而不仅仅是故事本身,而海明威笔法的巧妙和美对于我来说永远是直击人心和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