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看与否,世界依旧如此
对艺术有一定了解的读者,必定知道同一种题材或艺术手法在不同艺术家笔下或刀下,都呈现不一样的模样——我们称之为“个人风格”的。摄影也会这样吗?咋看下去,那些以摄影为媒介,呈现真实世界模样的照片, 似乎没什么不同,呈现的都是现实中的模样。其实不是的。正如中平卓马的粉丝所理解的中平卓马的摄影作品充满“诗意”一样,对摄影有研究的人也会在不同摄影艺术家的作品中看出不同的风格,不同的景观。很多时候可能我们会用“意象”一类的词汇来评价或者讨论我们所看过或者欣赏过的摄影作品。
但这些都不是中平卓马想要表达的。他认为他的作品不应该被“诗意”和“意象”捆绑,不应只用这样的词汇去解读,更不应该只停留在这样的层面去看摄影,但是,放眼望去,他所眼见的摄影,已经是一种有意构造景观的“复制”行为,而不是真实呈现世界。中平卓马在这本摄影评论集《为什么,是植物图鉴》上发表了以上自己的观点,然后借此宣布与摄影决裂,还将自己所有的摄影作品付之一炬。这一年是1973年。这是多狠的人,才能对自己这般“下毒手”。4年后,他因酒精中毒导致逆行性记忆丧失,摄影又变回他的语言,直至2015年逝世。就这么看,《为什么,是植物图鉴》成了他人生以及他思想的一个分水岭。也是外人了解他内心世界的入口。
所以,为什么,是植物图鉴?这本书明明不是科普植物,中平卓马却为自己的摄影评论文集起了这样的书名。首先还是要回应粉丝提出的“诗意”不再的疑惑。中平卓马提醒我们,我们通过别人呈现的图像观看这个世界时,这样的世界可能已经被改造。眼前的,是别人有意的表现,或者也是观者自己有意的解读(过度解读,个人情感的投入大于作品表现的本身),至于世界真实的样子,久而久之无人在意或者说,无人知晓了。中平卓马正是惊讶于自己的作品也带给观者这样的观感,“诗意”或者强调“意象”就是明证。所以他坚称要告别“诗意”,拒绝一切主观的想象,以及主观意志对世界的强加。他认为,世界的存在本就是客观的,不为人类错误观看与理解的,总之,不管你看还是不看,客观的世界就在那里。而图鉴,相较于摄影艺术,它只是物品信息图示,没有任何主观加工,这种方式,在中平卓马看来,反而是最能展示世界真实一面的方式,而他,正要如此做。至于植物,简要言之,取其柔软性,其实也是中平卓马为自己内心留有一分余地,一个还有选择的空间吧。不管如何,从植物到图鉴,从真实世界到构建世界,仿佛看到中平卓马将摄影分出了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在进行自我反思的同时又展开了一场关于摄影的思辨。而这样的反思与思辨,又贯穿了整本《为什么,是植物图鉴》中的所有文章。
关于书中内容在此不展开讨论。值得深思的,还是这本书出版于1973年,记录的是中平卓马于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初所写所思,但它探讨的问题对当下社会仍然有效。比如他提到第七届巴黎青年双年展,用以“疲敝”来形容,因为他发现,这个时候艺术界已经出现“倒错”,当他还在寻思这个时代表现是什么,创造是什么的同时,同时代的艺术家们/创作者们已经在表现/创造中深陷一个完全没有可能性的迷宫。观照当下,这难道不是一种“卷”到疲敝的表现吗?
另一方面,中平卓马针对记录、幻影与图像而提出的近似于“景观”论,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与让·鲍德里亚的《消费社会》。这两本书同是上世纪提出的概念,只是它们大概出现于五六十年代,而中平卓马的“植物图鉴”说在70年代,不知道这两个概念是否对他产生过影响。如果没有,那么同一时期不同地域思考着同一两个问题,又是多么值得深思的问题。
由于我手上没有繁体版,与这版简体版无从比较。译文其实没有太大问题,但是简体版没有标示每一篇文章的年份,是遗憾。毕竟这样就不能更好地了解中平卓马客观存在的内心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