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乱》1965—对传统浪漫主义的犹豫和背叛
说在前头:题目的副标题是瞎写的,别当真,也别想着接下来的蛇皮内容会围绕着题目。没有草稿,随意扯扯。
别担心,至少讲的会是这本书。
故事梗概不提。全书的剧情发展节奏和作者描绘的细腻程度给我的感觉是从头的“茂盛丰富”到尾的“简略仓促”,颇有种虎头蛇尾的味道。但虎头蛇尾这个词不恰当,“虎”给人一种猛烈汹涌的体会,“蛇”感觉畏畏缩缩、草草了事,而《狂乱》可以让读者明显体会到开头循循善诱,结尾部分高潮迭起。但读下来,总有一种后半段沉不住气的感觉。也许是个人喜好体会不同吧,也可能作者安排就是如此。
人物描写丰富,大量的心理描写。这里的“心理”,大概是“内心情感体验”的意思。而“思考”则相比占有较少的份额:一方面字数笔墨没有情感体验多,另一方面是,就算某处出现了很多“思考过程”,它们也是被情感力量牵引着前进的,它们是为了“体现人物的情感特点”而存在的,它们的重要转折(人物的关键决定)也必然是情感力量主导的。在情感,未经思考或者被作者隐去思考的情感浪潮之下,是无比华丽却又朴素,柔软而有力量的文字地基。书页之间,读者几乎能够感到指尖跳动的情感波涛。
所以,人物的特点都很直接的(以至于太过直接而让人不禁怀疑落下了什么东西)暴露在我们面前。(我不想去翻来翻去举例子了抱歉。。)。人物特点都是永恒而确定的,好像他们内在有什么彼此不同的东西在“事先”就确定好了,人物在书中的“看似存在的”改变也只是他们在“发现挖掘”这种不变的,永恒的,却存在于自身的东西。人物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如此”就被上文提到的“情感浪潮”推来推去,作者也有意地(或者无意地?)不去探究,体现任何“他们为何如此”的内容。
所以,《狂乱》剧情中的人物,就像“被定好剧本(本质,虽然演员可能不知道剧本,但确实事先被定好了)的演员”,被发生在他们身上却不被他们理解不被他们支配的“强烈非己”的情感(这情感走向被人物本质所暗示,但这并不是因果关系,只是相互呼应;自己的本质也是非己的)推来推去,走向无人知晓却无读者不知的结局。
对,这本书给我一种舞台剧的感觉,浓烈,却有种基底的缺失感。在浪潮上漂流的演员,在书中成了一个个人物。我个人在很短的瞬间体验到人物的非真实感(反对者可能体验到的是情感模式的真实,情感力量的真实,但我体验到了一丝丝人物的不真实,单纯个人体验)。
女主无疑钟爱一种自由,一种不考虑时间的自由。在小说中多次提到“对生活的排斥”。也许可以将“生活”解读为一种“被物质所局限的传统生存方式”,而女主的“对幸福快乐的当下状态”的钟爱则被解读为“不考虑物质基础的小资阶级之愚钝,脱离世界真相的富家女之任性”。但这并不全面。作者用她极具少女气息的笔法,将很多内心势头放在了女主的台词和心理活动里:作者希望用这个充满神性的(后面可能会再提)女主人公体验到的神奇超脱感与无罪不负责任感,来抒发自己对“既定生活规则”(这里的“生活”常常是庸俗语境下的、老生产谈的词语)的蔑视。虽然女主是富人的附庸,虽然其物质上看起来“受道德谴责”—就像作者自己说不定也要向某些实际条件低头—但是她还是要忧郁地蔑视这种不假思索就显现的世俗生活规律。一句句忧郁的“凭什么”从纸张后映出来,把油墨都遮住了。
下面扯扯女主神奇的“无忧无虑”能力。这是一种“放弃时间观念”的能力,一种永远处于小学的状态(小学生没有“未来”的实际概念,他们只有字眼解析)。说白了,就是为了享乐而拥抱无意义。
为什么说这种能力是一种神性,因为神性在我看来就是“空位”造成的超越感。女主的人物内核塑造在我看来无疑是作者强力创造的一个空位(空读第一声)。这个女人自己承认“没有其他人饱受困扰的忧虑”“心安理得地无所事事”。毫无疑问且非常明显的,这个女人被作者赦免了凡人必然需要经历的,由“追寻意义”的本性所带来的痛苦。失去了这种“天罚”般的人性,留下的空位就是神性。
说到底,享乐有什么不好的?人生的意义“凭什么”要像世人所规定的那样才能抓住?“凭什么”享乐本身不能是意义?当作者的这些问题被非常隐匿地通过文本慢慢诱导出来之后,文本本身就落入了一种陷阱:是因为反对被规定的意义而去狂热地追寻享乐。举个拙劣的比喻:当社畜获得意义这让我不爽,我“因而”投入无限的享乐之中。但值得注意的是,在“投身享乐”之前,“追求意义进而幻灭”的环节是必不可少的。社畜必须体验到被剥削的纬度,体验到自己意义是某种谎言,这种幻灭的力量才让一个人转向虚无。这样产生的虚无享乐主义人士本质上是有一种强烈力量的:我理想主义般热烈追求了的意义丢失了,我现在无家可归。可以看到,追求的力量一直存在他身上。而女主角则“从头至尾”没有“追求”这种享乐天性(天性!),她“生来”就是如此。这种奇怪的设计,不由得让我觉得这种设计是某种武器工具。由此我又不由得想起毛姆的六便士和寻欢作乐。
(享乐不有问题,世界的真相让人失望是必然的,但体验创伤纬度之后,再次抉择很重要,再次考量很重要:选择享乐是否必要?选择享乐是否可能?还有没有别的?)
至于爱情,简单说几句。安托万与女主之间的爱情“莫名其妙地”被安排发生了,似乎重要的从来不是爱情发生的原因,而是爱情产生后的烟花之美丽本身。安托万和女主的相爱用了很多笔墨,但是其内容必要性基本等同于“她遇上了他,然后不知怎么就相爱,爱的非常热烈,激情胜过太阳”这一句简略。一种“设计工具感”又抓住了我。但我不得不承认,作者强大的写作能力让人物在激情中极具感染力,也让激情本身充满美感。只是个人原因,我很敏感地体验到了这美感下面的无支撑性。
本书的另外两位男士塑造很成功,很有特点,也很单调。他们两个像舞台上剧组的聚光灯,绽放自己只为了照亮别人—女主。对,全书可以说只是为了写女主而写。(除了狄安娜,这个人物的描写出奇地复杂而真实,可能和“女性中心小说”有关,谁知道呢)
于是我很赖皮地回到题目:安托万一边的激情最后变成灰烬代表了对浪漫主义的背叛:无道德的享乐胜过了神圣爱情(浪漫主义的)的激情。 结局设置中享乐的维持、享乐天性的维持则表现了作者在蔑视排斥传统浪漫主义(所有的意义都按部就班地不可置疑地待在应该之处)之时,也落入了一种浪漫主义(为了反对而盲目投身一种幻境),我称之对浪漫主义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