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与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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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对历史发展的深刻认知和对技术本质的洞察,芒福德看待技术的眼光理性而冷静,不像极端浪漫主义者一样轻易被仇恨情绪所左右。
他将浪漫主义对机器时代进行抵制的形式分为三种:历史崇拜、自然崇拜和原始崇拜。这三种方式,都被其称为“倒退的思想”。是对“绝对的机器主义的反弹”并陷入“同样无结果的绝对自然崇尚”,是被机器压榨到临近崩溃的边缘而产生的另一极端趋向。
以往对肉体的尖刻否认,现在得到了全面的反攻——怀疑和否认所有合理性的、智力的、有序的行为和过程。这种反弹并非解决问题的出口,他将其形容为“代偿作用”,这些不断积累的压力最后让现实的两端越走越远。而这种“向原始的倒退”,被其批评为“是一种感情脆弱的努力,一种逃避”,认为思想家和领导者缺乏一种足够的坦诚、足够的智力和意志力去“超越资本主义的历史形式、超越同样受限的机器体系的原始形式”。(p301)
乐观的技术未来
在倒数第二章,芒福德谈到机器体系在走向功能主义。该体系拓宽了创作的基础,扩展了让冲动服从秩序的基础,存有积极方向和功能性质。
芒福德承认了机器的时代贡献,但认为机器体系已经渐渐被人所意识和摒弃:“过去机器能够为我们带来的好处其实是机器能够为资本主义企业带来的好处。”资本主义和技术不尽有着各自不同的利益,而且两者的利益往往是你死我活的。他对改变这种境况寄希望于“生物科学”、“社会科学”以及各种规划相关的政治科学,也认为在其时代背景,所有的学科中有机体和生命的概念都在复苏,如此种种已经开始从根本上动了纯机械概念的权威性。可以说,芒福德对未来的设想十分乐观,他预言机器体系的发明和研究步伐将变得缓慢,从而社会的变化也将放缓。这也是芒福德赞同的对机器体系相对浪漫主义的另一种反抗形式:倡导个人人格和集体组织的重建。
在对该种反抗形式进行描绘时,他预言了一种应然情况——为人类的生存铺设更广阔、更坚实、更安全的基础。也即是希望抑制技术膨胀,把技术放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使技术更新慢下来,使社会其他方面的变革快一些,从而可以达到社会结构的动态平衡。
芒福德对机器文明的积极评价联系着他对新生代技术体系的看法。如前所述,他之所以在19世纪后期划出一条分界线,是因为他察觉到以电力的应用和生物技术的兴起为主要特征的新生代技术体系与古生代技术体系有本质不同。他以城市规划专家的敏锐断言,电力的普及将极大的改变古生代技术体系下的城市混乱格局,从而改善人类生存环境。而科学研究的重心向生物学的转移也将淡化“机械性”,使生命的、有机的观念逐步深入人心。
现实何处去?
芒福德撰写本书的时间太早,还未来得及看见在巨机器之后互联网道路的狂飙突进。作为资本主义的政治制度(民主制度)已经出现诸多弊端,社会主义在制度上可以与之相持。但资本主义之后的意识,仿佛已经和人的文化、生活、方方面面完全融合,无法摆脱,也还未有一种生活、一种文化可以和其抗衡。
这种意识和文化某种程度上被更多地表述为“现代性”,一个政治脱敏的中性词汇。伴随着更为快捷更多科技成就,当下的普通人相比以往承受着更多的精神压力与折磨,“内卷”从学术词汇出圈,青年人顺从996,中年人自顾自地鸡着娃。对生活和压力的反抗体现在丧文化、躺平文学、抨击三胎等现象之中。
一百年过去,人文关怀学者们所期望的新生机好像依然没有出现,旧时面对大机器的黑色工人成为白衣上班族端坐在一台台电脑前,社会仍旧陷入在一种新形式的“机器”里。只不过是从“巨机器”走向了“微机器”;从工厂,走进了互联网。
思想的领导者们,仿佛也还未成为新星冉冉升起。更令人恐慌的是,互联网时代中的生存者已经开始被浅度阅读和短线程思维笼罩,连对新时期的批判与分析著作都变得简短。我在打开《在群中:数字媒体时代的大众心理学》一书前,观其名以为是新时期的心理学著作,观其作者背景以为是哲学著作,再观其文才发现更像是随笔与随想录。极少的论证,斩钉截铁的结论,不容置疑的口吻,都让我开始怀疑是否哲学也已经开始了其短线程和浅阅读时代?是否文字都可以变成一种短视频式的快餐阅读,是否思想已经开始变得廉价、反抗早已变得无力、精神的自留地也终将在消费中异化?
面对畅销书籍、面对知识付费,无往不在的“资本中心”方式,可能早已经超越了政治制度,成为一种文化,一种生活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