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保彦:来,快将这本书拿向收银台。
解说
文/西泽保彦
译/水七木
突然谈到自己的私事让我很是惭愧,不过我在一次采访时被问到:“您的有些著作是受到了早期作品的影响,那为什么要在这部作品的后记或是作者寄语中写明这些早期作品的标题呢?”我的回答大致可以概括如下:“在我看来所谓的创作便是——如果我产生了想要写一部推理小说的念头,与其说源于这种念头,不如说是读了早期作品而大受感动,便也想自己尝试着创造出这种世界,这才是我的初衷。这是在致敬,是在模仿,因此明确地表明这点就是最低限度的礼仪。”
我现在的心境也基本如此。我一定要列举出那些启发了我的早期作品,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态度——不论他人的评价如何,我始终都会坚持本格推理。
(注:在那次采访中我作出以上的回答后便就不再多言,这是因为我在之前列举出的早期作品中,掺杂着明显不能称为本格推理的电影或漫画的标题,所以可能会招致不必要的混乱。)
所谓的“本格”,只有遵守了“形式”才能成立,这一点勿需我再强调。在为自己套上陈旧制约的枷锁后来创造出全新的事物,必须要自始至终地跟“新与旧”这种自我矛盾相斗争。

为什么要为自己套上枷锁而让自己这么痛苦呢?坚持本格推理这一体裁的理由又在哪里呢?没有人能够作出合理的解答,但只能说这是类似于“使命”的概念。关于这点,作家贯井德郎(日本推理小说家。1993年以处女作《恸哭》入围鲇川哲也奖而出道, 2010年凭借作品《乱反射》获得推理作家协会奖。代表作有《恸哭》《乱反射》《愚行录》《后悔与真实之色》等。)曾说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虽然有点长,但我在这里加以引用:
我对“本格”持有相当程度的讽刺的意见。本格推理原本就不有趣,它理所当然地会很无聊。(中略)本格推理只有在遵守前人建立的模式下才能成立。若是摆脱了这种模式,那就无法避免“不公平”的指责。换言之,虽然有格外多的限制,但如果没有融入独创性,作品就难以收获好评。在这种狭隘的体裁下能诞生出杰作便可谓是奇迹了。(中略)正因为此,偶尔出现了有趣的本格推理便会在本格爱好者中引起轩然大波。“有趣的本格推理’在字面意义上是矛盾的,一旦这种不可能成为现实,便自然会引起骚动了。(中略)通常情况下,本格爱好者读了这些作品后要么恼羞成怒,要么开怀大笑。明明知道这一点,本格爱好者还是想把它捧在手里,所以他们的‘使命’还真是深重啊。”(摘自新潮社《大密室》所收录的完稿随笔《密室虽不现实,但让人着迷》)
如何?“本格推理原本就不有趣”这一言论可谓是相当挑衅而含蓄。
(注:如同随笔的标题所说,贯井在这里说的“使命”仅限于本格爱好者对密室所产生的偏执,而本文的意图则在于将这一概念引申到整个本格推理的体裁,不过可以确信的是笔者的解释跟贯井的本意并没有太大的偏差。)
我打算把这句话解读为本格作家贯井德郎表明自己的决心,即宣告“自己自始至终都要追求字面意义上不可能的‘有趣的本格推理’的作品”。这是多么美妙啊。即便没人有同感,我也非常感同身受。
希望诸位能原谅我这种自负的说法,我会尽量明确写出给我带来启发的早期作品,其实也是出于这种心态,即委婉地表示自己会“肩负着本格这一‘使命’而走下去”。
正是因为我有这种心态,所以在第一次拿起仓知淳的《星降山庄杀人事件》时,便突然有了这种想法:这部作品难道是特地为我而写的?

不对,他不会特地去追求这点。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是妄想。西泽,你没问题吧?但是,我还是会这么想。翻到本书的最后一页,不正是写着这句话吗:
本故事是受到以下两部作品的启发而完成的。
《七十五只鸟》 都筑道夫
《天空的名字》 林完次
我该如何形容当时的震惊与兴奋呢?
我才疏学浅并不知道林完次的那部作品,但是《七十五只鸟》对我来说则是“背负着‘使命’的罪孽深重的作品中(贯井德郎)”的第一位。
我需要事先说明,那时我连《星降山庄杀人事件》的一行内容也没有读过,可我还是觉得被摆了一道,甚至可以说是遭到了狠狠的一击。再加上老版的《作者寄语》里有以下这些文字:
无论是自称“本格之鬼”的推理小说粉丝,还是刚刚接触推理小说的新人,我都有自信能让他们读了本作后能乐在其中。
至此我已经确信了:这是仓知淳为我而写的作品。要说是妄想,就任凭他们说去吧。一定是这样没错的。这是专门为我而写的代表着现代本格的杰作。喂喂,明明连一行都还没有读过!
我原本就非常在意仓知淳这名作家。在1993年的公开征集的推理作品竞赛集中,他以佐佐木淳的名义以《二十枚50日元硬币之谜》出道。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关注他了。我是若竹七海(日本推理小说作家,1991年以《我的推理日常》出道,1993年以《夏天的尽头》入围第38次江户川乱步奖决选。她的文风多变,但作品的特征是擅于描写隐藏在人心中的恶意。)的粉丝,而他的应征作品则被冠上了评审委员的若竹奖,这让我又是羡慕又是嫉妒。虽然有很大成分的感情因素在里面,但不管怎样,我还是从他的作品风格中感受到了亲近的感觉。

虽然印象很模糊, 但他直观上给我的感觉就是“这个人跟我很像”。不对,这种说法太傲慢了,可能会被仓知的粉丝们指责。我在这里换一种说法:我自己也很想写出这种小说,而仓知就将我这个隐约的想法赋予了具体的形式。
我读了仓知淳的第一本单行本《周日晚上不出门 》(1994年东京创元社发行)之后,这种印象便转变为确信了。若竹七海的解说进一步佐证了这点:
仓知淳断言道:“我认为推理小说最重要的便是幽默、温情和逻辑。”没想到作品正如预想,而且逻辑贯彻到最后也着实令人佩服。此外,让他为各位读者说些什么之时,他回答道:“虽然这个故事很拙劣,但还是请大家笑着看下去。”这句话说得真好呐。

从中可以看到解说人对仓知的创作理念感同身受。当然,我也非常感同身受。听起来很啰唆,但这并不仅仅因为我是若竹七海的粉丝,而是因为我真切地感受到,终于有人将我的理想赋予了具体形式了。
他遵守着传统的制约,却还能写出老练而风趣的现代风格作品。像他这种作家的出现,对于日本来说是不能轻易舍弃的,当然也有欣慰地接受他税金的因素在里面。话虽如此,当时的我也还没出道,惭愧的是我还是个无业游民,也没有交税,生活是靠妻子在养着。当时这段时期的我也苦于摸索着自己的文风,而宛如彗星般出现(这并非夸张,而是真的这么想的)的仓知淳这名作家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心灵支柱啊。这一点我是难以言表的。
后来,看到《宛如碧风吹过》(1995年东京创元社发行)这本名作时我喜极而泣,前几天终于见到本人而在那本书上得到了签名。谈到仓知淳的事情我就很啰嗦,但自吹自擂的话语还是留给别的机会,让我们回到正题吧。

总之,正是因为有这种基础,我才能在一行都没读的情况下就毫不怀疑《星降山庄杀人事件》是一部杰作。从这名作家出道开始我就一直任性地认为“莫非此人是为了我才出现在这个世上的吗”。他明确写到他有受到《七十五只鸟》的启发,而此书可以说是我背负‘使命’的契机。
我着实惊喜欲狂。这是为我而写的作品。不,无论别人怎么说,事实一定是这样的。在还没有读过作品的情况下我就如此兴奋,这种兴奋也是空前绝后的。

正式开始读的时候,我就更兴奋了。从第一页开始我就情不自禁地感叹着。“这、这样的啊,原来是这样来写啊”……每次回想起来我都觉得惊讶,但真的是一分钟也坐不住。我几乎是如坐针毡地在读。我当时太闹腾了,真的想揍自己一顿,让自己冷静下来。“原、原来如此。不,我不会上当,我怎么可能被骗”,就这么喧闹着读到了最后,结果还是完全上了当。这应该说是愚蠢还是幸福呢?
《七十五只鸟》的题目虽然也很庞大,但仓知淳明确写出了自己受到启发的作品,这让我再度确信他是“背负着‘使命’的人”。不,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应该怎么形容呢?用不谦虚的说法便是我强烈地感受到了‘志同道合’的感觉。
随后,在各地听到的他的言论则更进一步地佐证了这点。想必多数读者朋友们已经知道了,仓知淳经常称自己为“模仿作家”。
例如,在某本同人志的采访中,他如是回答道:
人们常说百家百格,那您是如何表现自己的作品风格呢?
——我想我是一个“模仿作家”,就是模仿推理作品。 (摘自《別冊シャレード2 仓知淳特辑》)
此外,他在自己的随笔中也这么写到:
啊,我事先声明,本格推理作家和推理模仿作家是完全不同的。有人指出这两者是相同的,但其实有着天壤之别。要说这种差别有多大,那就是奥特曼和奥特曼队长的差别。不,在像这样解释风格的差异之前,我这种碎碎叨叨地写出推理模仿作品的朴素之士竟然能混在这么出色的作家之中,这本身就很奇怪吧。(摘自新潮社发行的《大密室》中所录的完稿随笔《接到以密室为主题的小说邀约时有点困惑之时所写的杂文》)
仓知常常称自己的作品为模仿,很明显,这是略带谦虚的委婉表达。换言之,这与明确写出受到启发的作品有着相同的意义。遵守陈旧的制约,追求全新的事物——仓知想要说的应该就是这点了。这跟贯井德郎表明“自己自始至终都要追求字面意义上不可能的‘有趣的本格推理’的作品”(虽然这是我擅自加以的解释)在根本上是相通的。
证据便是仓知在另一次的采访中说过这样的话:
仓知:所以不从那个地方下来(有些脱离现实的舞台设定)的话从解决层面来讲就会很奇怪啊。我经常会有“做了的话就必须下到地面上来”这种意识。
——这是本格推理写作的最低底限,亦即对自己的约束是吗?
仓知: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如果反复地模仿自己,那么风格就会消失。没有核心的思想,只通过反复堆砌道具或情况设定,那么未接触过推理小说的人读了后就会心想:什么啊,推理小说就是这种东西吗?我约束自己是为了让未接触过推理小说的人读了后也不会感觉不对劲,这一点是很重要的。
(摘自原书房发行《ニューウェイブ・ミステリ読本》所收录的仓知淳的长访谈)
正是因为“未接触过推理小说的人读了后也不会感觉不对劲”这项自我约束作为后盾,他才能够自信地认为:无论是自称‘本格之鬼’的推理小说粉丝还是刚刚接触推理小说的新人都能乐在其中。此外,最重要的是这些自我约束下产生的仓知淳独特的“新意”,便是本格推理能够成立的“形式”。这是在遵守各种各样陈旧制约的基础上实现的壮举。
是的,仓知淳是一名实现了现代本格所应有的理想形态的稀世作家。他的创作姿态才称得上是背负了“使命”而踏实追求标准之士所应有的正确姿态吧。
贯井德郎说道:在这种狭隘的体裁下能诞生出杰作可谓是奇迹。这份“奇迹”现在正以文库的形式呈现在读者的眼前。这还称不上幸福,那什么才称得上幸福呢?
说不定这是专门为我而写的作品——有如此想法的本格迷们,这或许是妄想,但我认为也没什么错。一定没错的。
来,快将这本书拿向收银台。然后,就能跟我一样“喧闹”地读着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