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遗忘的

盘龙城里有一副小巧可爱的商代铜面具。我看着被岁尘磨洗斑驳的它，却总是想着，它当年的主人难道不会被糊住了眼睛的它困扰吗？我想，千千万万如我一般遇见了它的人，也会如是困惑。物件之于我们的真正的重量，往往是面具下的脸庞，素绢下的胴体，酒器间曾回响起的觥筹交错、宴饮欢歌……我们依偎着这些冷冰冰的物件，渴望触摸昔日生动而温暖的现实。这，也是《头饰背后的政治史》会带给我们的。

从“五家诸王样”到“五代僭越样”，对于告别头饰已久的我们来说，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了。然而，这就是曾经的我们的模样。该书试图通过梳理自唐武德至五代的头饰变化情况，向读者呈现更为鲜活的政坛风云。从引用文献上看，笔者当有深厚的阅读累积与广袤的学术视野，年代的纵向，国度的横向，横纵交织，给予行文学术的厚度。而在文献裁选上，也注重角度全面客观，开篇的引言尤为典型。面对同一个问题，李华、贾昌、白居易，三个身份迥异的人，给我们提供了名门、平民、士人的不同景象。丰富的对应配图，为我们理解文章，感知大唐风采增添了视觉上的直观体验。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将文化史与政治史相融合的“微史观”角度是新颖而有趣的。以“头饰”为线，将纷乱诡谲的政治斗争变得清晰可辨。同时，利用生活气息，将置于高堂的王侯将相也拉回到了人间烟尘之中。这也是最令我佩服的一点。因为这种视角下的学术研究是稀少的，资料是零散的，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洞察力去网罗、去梳理、去总结。

实际上，在这样一个为了目的和利益疯狂的年代，就像我们不再看重头饰一般，我也不再是那个看见马王堆纪录片便满心欢喜的总角孩童。当我们面对那些能够创造出巨大生产力，被趋之若鹜，被众星捧月的学科时，总是忍不住问自己，人文究竟有什么用？又或是面对那些当下的人们，站在浩瀚长河中的我们，面对一个又一个具象现实的问题，似乎总显得那么笨拙而无力。可是，如果诸如“头饰”云云的问题如此不重要，那么那些灿若繁星的名字又为何传唱至今？如果昨日不值得被记忆，那么当下之于未来又算得上什么呢？可若当下不过明日白骨，那么那些生产力，那些为了解决具象问题的努力又是为何？

“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或许是我们自己把评判标准僵化了。人，不应该只是为了目的而活，也不应该只是为了他人的需要而活。永远好奇，永远追问，这不也是人类拥有而今世界的动力么？而答案的无限性，更为寻问的这条旅途增添了浪漫与神秘。此刻的我们，实实在在地属于自己，在攀爬的道路上，遇见别人未曾谋面的风景。而回归于史学，我曾一度质疑历史真相的实用性，迷失于无穷无尽的解释之中。可是，正如斯科特所言“事实是神圣的，解释是自由的”，哪怕事实翻来覆去都有概率发生，或许哪怕是历史学家也无法看清过去的全貌，全然肯定自己手中所拥有资料的可信度，可这份敬畏的心是不能丧失的。可能看起来很无力，很徒劳，可若只是一昧渴望解释的艺术性而抛弃事实的可贵，那么这样的解释也不再是历史了。就像是该书极力通过各个史料，从不同维度尽可能地去触摸那样一段岁月，这样的严谨敬畏，是史学的少年气质，也是史学之所以能成为史学的基石。

同样，这本书也能给初识学术的少年些许启发。笔者分享的成书经历，也是他学术研究的一个切面。广泛涉猎，常怀思考，下力钻研。学问之路伊始，惶恐与迷茫常伴左右，不如观诸省己，聊以慰藉。

希望你也能遇见这本书，走进这本书，寻找昨日头戴冠冕的先民，感受史学介于科学与艺术之间的美，感受这种别样的洞察，看见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