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

个人阅读记录

巴迪欧是法国著名哲学家，也是许多人眼中当代哲学界最重要的人物。他对马克思主义和共产主义有很深的信仰，被视为“当代世界左翼思潮和马克思主义思想中不可替代的一座高峰”。

本书的五篇短文，实际上是他以年轻人为主要对象所作的五次讲座。其中，前三篇于2016年集结成《何为真正生活》一书，在法国出版；后两次则在次年出版，书名为《我如此了解你们……》。现在我们读到的这本中文版，实际上是以上两本书的合集。

必须承认，由于对哲学领域缺乏了解，我在买这本书时，原以为会是更通俗的读物。但事实上，虽然书的内容并不以专业人士为受众，甚至有专门给中学生做的演讲，阅读却并非完全没有门槛。假如是像我一样不太熟悉西方哲学的读者，或许会略感吃力。这也是我花了一周时间才读完的原因。

1.今天，做年轻人：意义与无意义

哲学的主要问题就是“真正的生活”，对“何为真正生活”的探寻，是哲学家的唯一任务。真正的生活远胜于金钱、快感和权力，是某种值得去过的生活。与之相反的是为牟取权力和金钱进行残酷斗争的错误生活，在这种被破坏的生活中，生活被简化为对直接冲动的单纯满足。

苏格拉底认为，有两个内在敌人让年轻人远离真正的生活：

第一个是所谓当下生活的激情，追求娱乐、快感、一晌之欢等，这种日复一日的醉生梦死中没有未来，只能得到虚无主义和缺乏意义的生活。当生活以这种方式从属于及时行乐，生活本身就支离破碎了。这种生活没有建构，没有以任何形式对时间进行有组织的掌控，也不可能长久。

P11:这种“生活”，将时间分割为若干好的瞬间和若干坏的瞬间，最终，拥有足够多的好的瞬间，而且只拥有这些瞬间，就成了生活所希冀的东西。

第二个敌人恰恰相反，是追求成功的激情，变得富有、获得权力、飞黄腾达的观念。这种观念并不在当下耗散自己，而是要在既定社会秩序中获得好的地位，这就意味着，你得比别人更好地顺应既定秩序，生活则变成一场为飞黄腾达而进行的算计，且将导致人们对现存权力结构的保守主义式崇拜。

人在年轻时通常没有认清，自己面对的两个人生的方向，它们有时重叠，有时矛盾，可以总结为，“要么用激情燃烧你的生命，要么用激情构筑你的人生。”

P14:无论在什么历史时代里，青年时代都有着某种独一无二的东西，我认为这就是两种最基本的激情之间的冲突碰撞：渴望生命被自己的能量燃烧殆尽，以及渴望为了在城市里有着更为舒适优雅的生活，一步一个脚印地创造人生。

作者引用了青年诗人兰波的诗，其中有一句我很喜欢：我的生活曾经是一场盛大的饮宴，筵席上所有的心都自行敞开，醇酒涌流无尽。

*关于“成年人的孩子化”：

这一现象与市场的影响直接相关，因为“生活在某种程度上就是购买的可能性”，而当代社会要求我们尽可能多地去购买新东西，这种购买的观念，就是一种十几岁孩子的欲望。当成人孩子气地服从于购买的律令，他们就仅仅是“比年轻人更有能力购买大玩具”的人。在这二者之间，产生了今天弄不清青年时代的边界在哪里的，游荡不定的青年。

这个时代由于撼动并摧毁了传统，毫无疑问走向某种自由，但“那种自由首先是缺乏某种禁忌的自由”，是一种“消极的、消费主义的自由，它注定要在各种商品、各种时尚、各种意见之间不断变换。它并没有为真正生活设定一个新的方向。”

*关于“中间阶层”的特性：

对出生在西方“中间阶层”家庭的年轻人来说，他们并不真穷，也不真富，因此最容易爱慕民主制并成为其支柱，倾向于保护自己仅有的资源。

P30：今天世界上10%的人占有全世界86%的资本。1%的人占据着46%的资本。世界上50%的人的所有物几乎为零。很容易弄明白，为什么实际上拥有一切的那10%的人不喜欢与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为伍，甚至不喜欢与处于二者之间勉勉强强拥有着14%财产的人为伍。此外，那占有14%财产的人中的许多人也可以大致分成两种人，一种人消极而充满怨懑，另一种人则强烈滴渴望保住他们现有的东西，他们通常扮演着种族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角色，要求建立数不清的镇压性的边界，来防治他们认为来自底层的那些一无所有的50%的人的恐怖“威胁”。

*对马克思的引述：

P33-34:它（资产阶级）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它把人的尊严变成了交换价值，用一种没有良心的贸易自由代替了无数特许的和自力挣得的自由。总而言之，它用公开的、无耻的、直接的、露骨的剥削，代表了由宗教幻想和政治幻想掩盖着的剥削。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士、诗人和学者变成了它出钱招雇的雇佣劳动者。资产阶级撕下了罩在家庭关系上的温情脉脉的面纱，把这种关系变成了纯粹的金钱关系。

*关于“远征”：

这个词在古希腊语中的意思是，“来来回回重新启程”。为了抵达难以企及的地方，来回地流浪，因此成为一种对年轻人的隐喻。

P44:真正的家园是当思想和行动的冒险让你们远离家园，并几乎要忘却家园的时候你们可以回归的地方。你们所待的家园永远只是一座自愿待在那里的监狱。当生活中某种重大事情发生，仿佛将你们连根拔起，你们就得启程远离故土，走向你们真正的生活。远征是一个观念，你们迷失了方向，但你们走向你们自己，在迷失方向和背井离乡中找到了你们真正的自我，找到了全部的人性……

今天的年轻人已不再被传统束缚，但不得不思考的问题是，“拥有新的游荡的机会，他们应当用自由来干什么？”

作者对年轻人的希望是，对他们而言，安定下来，有个工作，并不成为最优先的选项。最优先的选项应当是一种“背井离乡的思考”，是“一种在世界的不断变化的海洋中的真正的思考，一种精准而游牧的思考。”

2.论男孩的当代命运

身为男孩，即“儿子”的命运，以和父亲的关系为参照，被概括为三个阶段：具体的反抗，抽象的服从，共同之爱。但在今天，父亲变成了一个有问题的形象。

在第一阶段，原本寻求快感并对其垄断的父亲，在现代“青年崇拜”现象的背景下，会反过来嫉妒儿子的快感；而在第二阶段，由于当今最显著的律法已经是市场的律法，通过看不见的规则，让一切东西与其他东西等同起来，于是导致了儿子无法自我建构出父亲的律法，更无法服从于律法。

总之，因为儿子已经被视为一个父亲，想建立他们的稳定身份变得艰难。

坦白讲，或许是由于自身视角的问题，我读这一章节时并没有什么感想，至少不如之后讨论女孩的那一章。印象比较深的只有讨论“服兵役”和“成人礼”的部分。作者认为，国家通过让儿子变成战士来使其成熟，服兵役正是走向成熟的决裂。首先，兵役将男孩集中起来，与女孩形成彻底区分，这是身份认同上的第一个必然阶段；其次，它让男孩进行攻击的塑造和训练，教他们“正确地使用暴力”；最后，象征着父亲形象的长官，与作为士兵的儿子同时向军旗敬礼，以此实现父子的和解。

P61:训练有素地实施攻击，结果是可以非常正确地杀死人，压制性的象征主义和彻底的服从；在“祖国的儿子”的名义下和解，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解。作为一种制度——和所有制度一样，这种制度非常恐怖，非常愚蠢，但也非常有效——服兵役让古代父子关系仪式变得更为世俗。儿子要服兵役，之后，儿子有了一个职业和家庭，随后他就是一个成人了。

P64-65:这些中规中矩的身体通过知识或技艺占据了高薪职位，他们对真正的知识创造力毫无兴趣，也对科学和艺术冷漠无情，他们不过从属于金钱主导的技术世界而已。

3.论女孩的当代命运

传统世界中，女孩的问题在于，她该怎样出嫁，从一个充满魅力的少女，变成肩负重担的母亲。而在少女和母亲之间，还有一个消极的被人鄙夷的形象——未婚妈妈。“她不再是一个女孩，因为她是一个妈妈，但她又不是真正的妈妈，因为她是未婚的，因而她还是一个女孩。”未婚妈妈是传统社会的一个重要形象，在小说中也是如此。

P71:一旦面对双重性的概念，面对双重性的地位，女人就会处在其之间的位置，一个不在位置上的位置，例如，既不是女孩。也不是妈妈，这样，她就成了乔治·巴塔耶所说的“被诅咒的部分”。在传统社会中，被诅咒的部分也就是女人的部分。未婚妈妈就是这样的情形。老处女是另一种例子。根据定义，女孩必须年轻。老处女就是另一个不在位置上的位置。不在位置上的位置的问题，绝对是一个经典的结构问题。

P72:在传统世界中，在如下意义上，男性的干预构成了女孩的问题：将女孩与女人区分开来的就是男人。男孩子完全不是这样的情况，因为男孩与父亲的区别并不是一个外在因素，如成为丈夫。将儿子与父亲区分开来的是对象征秩序的掌控。

在女孩和女人-妈妈之间，存在着纯粹外在因素——男人；但在儿子和男人-父亲之间，只有法律。

*关于女孩的早熟：

对于当代的男孩而言，由于传统成人礼的终结，他们没有任何象征上的支点让他们与他们自己有所不同，因此他们始终处于孩子气的状态，即无观念的生活，面对商品如同一个面对玩具的孩子；但对女孩而言，由于当代世界女孩的定位不再局限于结婚生子，没有了女孩和女人之间、年轻女孩和女人-妈妈之间的外在区分（男人和婚姻），她们从内部构造出早熟的女性气质。成人对女孩的反作用，耗尽了她们的成年，甚至耗尽了她们的童年。

P76:男孩子的风险是不再成为成熟男人，他们囿于自身之中，而女孩子的风险是她们过早地成了她们后来实际上将要成为的成熟女性。

*关于当代社会的律令：

传统社会有着它的信仰和观念，因为压迫性的东西并不是需要你无观念地活着，而是给你一个强制性的——通常是宗教性的观念，其律令是，“只能在这个观念下生活，不能有其他观念”，而当代的律令，则是“不需要任何观念生活”。前者意味着“男孩要做像父亲一样的人，女孩就要像妈妈一样”，后者则是“做一个你想做的人类动物，充满着低级的欲望，没有任何观念。”这就是人们在过去40年里谈论的，意识形态的死亡。

P80:在资本主义怪兽群中，当代社会究竟想要什么？它要两样东西：对我们来说，如果有能力，它要我们购买市场上的产品，如果没有能力，它就要我们保持安静。

*传统女性的“正方形”：

女性分别是：女仆、女妖精、情人和圣女。各项之间并不孤立，而是配对的。

文学作品中，女性常会分裂成两个形象，因此，男人与一个女人的关系可以从母亲-妓女的二分法来考察。“女人”通常意味着双重性，即便是圣洁的妻子，她之所以能成为妻子，也是因为曾经诱惑男性。修女是一种经典的色情形象。

P87:女性完全对立于大写的一，即单一权力的强烈肯定，而单一权力就是传统男性立场的特征。

现代女性的早熟所产生的效果，即她们从女孩变成女孩-女人必须付出的代价，是我们需要考察的内容。

当代资本主义迫切地要求女人接受新形式的“大写的一”，即“消费主义的、竞争性的个人主义”，用来取代父亲之名的权威。资产阶级的集权主义出现了女性版本，它并不号召创造不同的世界，而是要求女人掌控世界的权力，成为法官、军官、银行家、总统等。女人认为这就是女性平等的标准和女人的社会价值。“在这个意义上，女人就是无往而不胜的资本主义的常备军。”

P92:女人的大写的一是自由的，她是坚强的战士，如果她决定进入关系之中，那么这种关系必定建立在她与共同利益的媾和的基础上。爱变成了这种媾和的生存方式，变成了同其他人的生意。

代表着“危险的魅惑、爱的礼物和神圣的崇高”的“女妖精、情人和圣女”三个形象都消失了，但由于男性无法生育，女人关系着人类种族的存亡，即便是资本主义的女性的大写的一，作为女仆的女人也并不会消失。不过，她已并非男人的女仆，而是成为了“全人类的女仆”。这就是为何资产阶级的女性主义对母亲展现出敌意，这是一种对古老的女仆形象的最后归宿的敌意。

4.我如此了解你们

作者提出的一个值得思考的观点是，他认为，人类历史上有且只有过一次基本的革命，也是整个人类动物发展史上最重要的一次革命：新石器时代的革命。而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至今还是新石器时代的人，因为我们仍处在那个时代确立起来的时间范围里，包含慵懒的统治阶级、极权主义国家、职业军队、国家间的战争。

P107-108：……在几百年时间里，人类首先发明了稳定的农业，开始在陶罐里贮藏谷物，然后出现了剩余的食物，接着，食物剩余产生了人类阶级，一些人不再直接涉足生产劳动，再然后出现了国家，由金属武器拱卫的国家，最后，也出现了书写，书写最初用来统计牲口般的生产者，并向他们课税。

至于如何走出新石器时代，答案是必须有继新石器时代革命之后的第二次革命，以人类的内在组织的恰当秩序，恢复人类的基本共同体。新石器时代革命未能消除不平等、等级制、暴力和权力，甚至使情况恶化，但在第二次革命中，人类共同体范围内的财富和生活方式的不平等终将被消除。

也就是说，第二次革命的本质就是共产主义革命。资本主义仅仅是新时期时代经过了几千年发展后既定存在的当代范式，而唯有共产主义革命，能给出新石器时代以来的出路，它终将且必须到来。这便是作者留在讲稿最后的结论。

5.十三条论纲和对今天政治的若干评论

在这个章节，作者对13个具有较强政治性的命题做出了评论。

P153:在战略上，必须要摧毁国家，因为国家就是资本主义道路最寻常的守夜人，尤其是因为国家保护着生产方式和交换方式的私有制的权利。

P156:历史的选择是：要么人类与当代新石器时代，即与资本主义决裂，在全球范围内进入共产主义阶段；要么停留在新石器时代，而这将面临爆发核战争的巨大危险。

P157:要么革命阻止战争，要么战争引发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