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古代文化思想去理解现在的父母辈
小时候在我家院子里有一座庙,那庙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建起来的。以前觉得奇怪为什么村里人建庙要建到我家院子里,这个问题,我至今没有搞明白,大概是跟风水有关。总之,村民们一致认为我家院子那块地适合建一座庙。
庙里塑了5尊菩萨,以前我把庙里彩绘的泥娃娃统称为菩萨。这些菩萨分别为观音菩萨、玉皇大帝、送子娘娘、土地公和土地婆。我家每逢重大节日都会上香叩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妈也不让问,我一旦问了会被臭骂一顿,所以从小养成了不多嘴的好习惯。
后来那个庙因为妨碍了村里建路,被迁到老家后面的山上了,说是迁其实跟拆了重建也没啥区别。因为我那一年回老家,第一次去看了看新拆迁的庙,发现那个庙里塑了一尊巨大的如来佛祖的像,然后两边是18罗汉像,我家庙里原来的观音菩萨、什么玉皇大帝、送子娘娘、土地公、土地婆不翼而飞。我不知道村里人是怎么理解迁庙的,他们认为这个就是迁庙了。新迁的庙比较大,还找了个专门的老和尚来管事。
整个村子除了我家这个庙,还有一座庙在村政府旁边。其实那座庙更准确来说像一个村民的集合点。前面是个戏台,村里会定期邀请越剧团来演出,中间是一块村民们看戏时放凳子的空地,后面才是菩萨们,有观音菩萨,有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还有一些其他菩萨我记不清了。有剧团来唱戏的时候村民们要做仪式,上香进贡之后,村民们要扛着一树用糯米做成的杨梅树献给越剧团,象征着仪式最后结束,剧团们可以开始唱大戏了,一般都要唱上好几天。
后来稍微长大一点看《大闹天宫》的动画片,才知道原来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是掌管天界的神仙,如来佛祖是比玉皇大帝还厉害的神仙。玉皇大帝搞不定的孙猴子,如来只要伸出一只手就可以把孙悟空压在五行山下。
后来慢慢知道了,观世音菩萨是释迦摩尼的弟子,是佛教人物。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送子娘娘、土地公和土地婆等等一系列神仙是道教人物。这两个来自不同宗教世界的人物为什么会这么自然地被放置在一起?
在我们老家葬礼仪式里面融合了儒释道混融遗风的习俗更明显,比如人走了要请和尚来诵经,一般要诵3-7天的《地藏经》,这是佛教教义;和尚们在过程中要画符起咒,要祭祀鬼王让亡灵顺利上路,这是道教教义;等到祭拜的时候,子子孙孙们又要根据儒家的长幼有序、远近亲疏的次序排列,还要披麻戴孝,再摆上讲究的祭品,这又是儒家的一系列做法。
一场葬礼深刻得将儒释道三家文化融合在了一起,而且是那么得自然和浑然天成。通过这一系列的复杂的法事,故去的亡灵得到超度,活着的人在这些仪式里感受到了作为家庭成员一份子的重要性。
葬礼不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葬礼,他所承担的社会角色在于:再次确认家族成员彼此身份、用这种仪式强化家族亲人凝聚力、巩固仪式所传递的社会价值观念。
但是有一个问题始终没解决,就是为什么在我的老家三个完全不同的文化体系可以如此融洽的结合在一起?
这不是个别现象,我相信在很多其他的地方,也有这样比较奇葩的现象。
我这么罗里吧嗦地讲村里的菩萨啦、葬礼啦做什么?跟这本《中国古代文化讲义》又有啥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个人认为这本书的精华不在于儒释道三家文化的阐释上,而是对三家文化共荣共存的这种民俗现象的理解和解释上。
就像葛教授说的,这本书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学习中国古代文化的一张地图,地图的使命不是去深入,而是指出一个方位,能够指导人们朝着这个方位深入下去。
薄薄的两百多页要解释清楚中国古代文化的确太难,但是这本书比较值得一看的地方在于,对古代三大核心文化概念有了一定了解之后再来看我们所生活的社会环境,我们对于文化就有了不同的理解。
要解释我们的文化为什么是一种混融的信仰,首先得重新理解信仰这个概念。
我们现在对于信仰的概念哪里来的?我们认为信仰是什么?
普遍认为信仰是一种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这种理解可能可以追求到圣经的一个故事,大意就只有认为这个信念是对的而去信仰它才能称之为信仰,除此之外就不能算作是一种信仰。
可是我们的父母那辈信仰的恰恰是被西方人斥责为伪信仰的价值观,我们的信仰,出发点都在于“有求必应”,即我能从相信里得到什么好处,所以我才去求神拜佛。父母的信仰不是出于认为是对的才去做,而是认为这样做有好处才去做。
我们接受的教育让我们认同前一种是信仰,对后一种嗤之以鼻,但实际上在我们所生活的环境到处都是后一种信仰。
这本书里就把信仰分为两个概念:一种是自觉的信仰,有理解的信仰;另一种常常是自然的信仰,不需要理解的信仰。
但后一种信仰的世界从古至今延续性很强,恰恰就构成了我小时候所生活的那个模样。
自然的信仰不需要理解,所以我们常常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答案,这种“不知其所以然、照做就是”的傻瓜式操作让我们这一代人很迷惑,也很排斥。特别是长大了之后以为自己所理解的信仰更高级,对于磕头跪拜再无半分敬意,直接斥为封建迷信。
但是直接斥责就完了吗?一个事物从古延续到今日这不是简单斥责就可以全盘否认的,我们的文化在延续性里能够将三种教义融合,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葛教授提出我们的文化里有很强的实用主义理念,这个根源可能可以追溯到我们的象形文字,我们的文字诞生之初就是看图识字,一种非常朴实的实用主义,所以读书人识字容易望文生义。
这种实用主义不仅仅是贯穿整个历史,也是贯穿整个阶层。上到儒生“以佛修心,以道养生,以儒治世,可也,又何惑焉”。下到平民,一座庙里两种菩萨。
小时候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很多古代诗人名号里面还有某某居士的叫法,原来这些诗人不仅仅是儒生,同时也是佛教里的某某居士。最网红的儒生苏东坡,同时是佛教和道教的忠实粉丝和集大成者。同时信奉三教的古代名人就太多了。这种拿来就用,白猫黑猫只要能抓老鼠就是好猫的实用做派,深刻得影响着环境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这就不用奇怪佛道一家的民间风俗,只要有用,其实我们的民俗文化里根本不需要去区分哪个是佛哪个又是道。
不理解的知识算不算一种知识?很显然这是另外一套耳濡目染、口口相传、代代继承的知识体系。和文字的知识体系不同,自然信仰的传承靠的是延续和继承,一旦这个继承性不存在了,这种文化的延续也就断层了。我们这一代好像就是出手掐断延续性的那代人。
我们的文化里相信有求必应,好人有好报,信仰的出发点都是基于得到某种好处。
我不做这种信仰好坏的评价。但是葛教授指出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我们这种实用性的信仰其实一遍一遍潜移默化地形成和巩固了我们对于善与恶的标准。“诸善奉行、诸恶莫作”“长幼有序、远近亲疏”等等这些普世的认知就是在长期的潜移默化的世俗生活中被一代代延续和继承下来。
这是一本很浅显的书,但不代表不值得一读,也因为广,所以许多的问题只是点到即止,这本书留下很多的石子,要问路就只能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把路去走一遍。
最后很认同葛教授的两句话:一是对一些东西要有了解的同情,不要动辄斥之为迷信或者愚昧;二是尽信书不如无书,看书不是为了去相信,而是带着疑问融入生活,从生活里去发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