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鸟”在歌唱
人到了一定年龄多半会爱看别人的回忆录,以此来补充自己回忆的不足;如果作者跟自己的年龄段有一些重叠,那么更是会勾起许多亲切的联想,仿佛自己又去"回头路"转了一圈。我觉得,好的回忆录一定得符合几个条件,一是作者的年龄越老越好,他们经历多,感悟多,他们一句平平常常的话里会有更多的内涵;二是细节一定要丰富,越"琐细"越好,这才有真实感,让那过去的岁月可触可摸,避免了流水账的单调。所以,在图书架上发现了这本书,立马把它放进了提篮。
九十年!不多见;作者乐黛云虽然不是搞创作的,但她是学者,严谨的学风决定了资料的翔实,而文字的浸润又决定了语言的隽永。她1931年出生于贵州,1952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长期在北大任教。跟30年代那一代的知识分子相似,出于对国民党政权腐败的不满,热情地拥抱新的生活,她写道:"到处是鲜花、阳光、青春、理想和自信!"。她还曾经被选拔参加了中国学生代表团,去了捷克和苏联访问。眼看前途无量,却因为跟同事酝酿办"同人期刊",被打成了"极右分子",从此开始了命运里最黑暗的一段。她当过猪倌、伙夫、赶驴人、打砖手,直接抵达了生活的最底层。50岁以后,她也跟许多"枯木逢春"的同龄人一样,重新开始,焕发学术活力,成了我国比较文学学科的领军人物。
回忆录里我最感兴趣的是乐老师的心路历程。她年纪轻轻参加了土改,去了江西吉安。她负责的村划出了8个地主,其中有一个老头在上海干了一辈子裁缝,一生省吃俭用,终身未婚,有点钱就送回家乡买地,还做一点修路搭桥的好事,预期有一个稳定的晚年。乐老师打过两次报告,说明他也是劳动人民,能否免划地主。目瞪口呆的是,上面下来一道命令,说本地农民觉悟太差,为了进一步发动群众,八个地主一律就地枪决。她连夜去找领导,希冀能救老裁缝一命,自然挨了一顿猛批,差点成了"阶级异己分子",被停了工作组长的职务。后来她以"阶级斗争"之名",企图说服自己去原谅种种非人的暴行,"我极力不去想我无法化解的事,然而,我却无法不感到一种灵魂的扭曲,一种把自己的一半从另一半撕裂的苦楚"。
尽管如此,尽管乐老师也遭受了许多折磨,但中国知识分子对祖国那份执着的爱却是无法改变的。书里记录了"一个难忘的春节"。1958年除夕夜,一般的"右派分子"都回校度假了,留下了五个不肯"认罪"、"抗拒改造"的"极右分子",继续监督劳动。善良的生产队长送来了饺子、肉和酒。五个人,还有一个数学系讲师、一个数学系学生,一个新闻系新留校的助教,一位十九岁的物理系小女生。他们高唱着"祖国,向你歌唱,歌唱你的明天!鲜丽的旗帜,高高飘扬……飘扬……飘扬……"。当时他们只觉得一种淹没一切的幸福,都是年轻人,被压抑的青春喷发,化为满腔热情和一眶热泪!乐老师说直到今天,每当听到叶佩英的"我爱你,中国"和廖昌永"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就会想到那个春节,一种强烈的幸福感从脚下升起,充溢全身。爱祖国,九死而不悔,这就是可敬可爱的中国人民呀!
回忆录里提到了一位程贤策老师,给我印象极深。他是北大中文系党总支书记,是他去黑水洋接领学生的。他活泼开朗,充满自信。许多人晕船,他用雄浑的男低音教唱了许多违禁的解放区歌曲(当时是1948年),迎着波涛为乐黛云低唱着:"啊,延安!……",17岁的女孩子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人格魅力"。土改"庆功会"后,她带着灵魂扭曲的苦闷去找他,他已经不是黑水洋上的那个人了,他心情沉重,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彩,但仍然充满信心地开导她,说不能凭旧的道德标准来对人对事,给了她很大的启发。再见面已经是十年以后,乐黛云发配在京西一个小村落,去井台打水时突然看到了程贤策走来,他什么也没说,只有满脸的同情和忧郁。"我真想冲他大声喊出我心中的疑惑……但我什么也没有说,我知道他回答不出,任何人也回答不出我心中的疑问"。66年再见是在"斗鬼台"上,他浑身糊满大字报,游街时根本挪不动脚步!最后一次,是看到他买一瓶烈酒,脸色铁青,目不斜视,衣着干净;第二天被告知,他一手拿酒,一手拿敌敌畏,边走边喝,走向香山的密林深处。乐黛云"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哀,只是在心里发愁:他的妻子‘怎样才能把他的"尸体从那幽深的密林送到火葬场啊?!’"乐黛云感慨道:一切"都将化为烟尘,随风飘散,再无踪影,只有那黑水洋上翻滚的波涛和那无垠星空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将永远存留在我心底"。
乐老师的先生汤一介是著名哲学家,也是北大的教授,2014年去世,这对恩爱夫妻写过一段话:"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是普普通通、飞不高也飞不远的一对。他们喜欢自由,却常常深陷牢笼;他们向往逍遥,却总有俗事缠身!现在小鸟已变成老鸟,但他们依旧在绕湖同行。他们不过是两只小鸟,始终同行在未名湖畔"。
小鸟曾歌,老鸟在唱,都是天籁之声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