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致敬殷海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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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着土黄色卡其布军装,脚上穿着美国军靴,走起路来咯咯作响,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后脑勺上几根黑发翘起来,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向我射出扣人心弦的目光。嗯,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确实是一见钟情。
夏君璐先生直到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在给《殷海光·夏君璐书信录》写序言的时候,回忆起上述1946年时的殷海光先生初次见面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

殷海光先生对逻辑学似乎情有独钟,早在高中二年级17岁时,就在中正书局出版了长达40万字的《逻辑基本》。19岁(1938年)考入西南联大哲学系,42年考入清华大学哲学研究所,专攻西方哲学。
1946年,殷海光在夏家重庆寓所借住一周,与17岁的夏君璐初相识。离开夏家前送给夏君璐一本自己写的书,书名就是《逻辑讲话》。我猜,应该就是我手中这本《逻辑新引》的最初版本。
根据殷海光先生自己的介绍,《逻辑新引》是他自己编写的逻辑学大学教材。由于他教学经验丰富,因此“差不多对话中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转折,都是习基本逻辑者所常发生的”。在学习的过程中,如果每一个人的问题都差不太远,那么他希望这本《逻辑新引》能对于“自修逻辑的人有所帮助”。
当然,对于一本逻辑入门的书应该包含哪些内容,这些内容又应该如何组织,加上逻辑学一直处于发展之中,千头万绪,其实并不容易。于是作者给自己定下了五条原则:
第一,着重应用方面;
第二,着重纯逻辑训练;
第三,介绍新的说法;
第四,修正传统逻辑的错误;
第五,在必要时,提出作者的贡献。
《逻辑新引》的最后一次修改应该是在1956年7月,对于第三条原则“介绍新的说法”,今天是不是过时,或者,在近七十年里,是不是有更多新的说法出现了呢?
现代逻辑创始于19世纪末叶和20世纪早期,其发展动力主要是数学中的公理化运动。
当时数学家们试图从少数公理,根据明确给出的演绎规则,推导出其他的数学定理,从而把整个数学构造成为一个严格的演绎大厦,然后采用某种程序和方法,一劳永逸地证明数学体系的可靠性。为此需要发明和锻造严格、精确、适用的逻辑工具。这是现代逻辑诞生的主要动力。
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20世纪逻辑研究的严重数学化,其表现在:
一是逻辑专注于在数学的形式化过程中提出的问题;
二是逻辑采纳了数学的方法论,从事逻辑研究,就意味着象数学那样用严格的形式证明去解决问题。
由此发展出来的逻辑被恰当地称为“数理逻辑”,它增强了逻辑研究的深度,使逻辑学的发展继古希腊逻辑、欧洲中世纪逻辑之后进入第三个高峰期,并且对整个现代科学特别是数学、哲学、语言学和计算机科学产生了非常重要的影响。
以上就是殷海光先生提到的“新的说法”。
而在那之后,逻辑新的发展的主要动力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在20世纪中后期,现代逻辑与人工智能(AI)之间的相互融合和渗透。例如,哲学逻辑所研究的许多课题在理论计算机和人工智能中具有重要的应用价值。促使哲学逻辑家去发展关于非数学推理的理论;基于几乎同样的理由,AI研究者也在进行类似的探索,这两方面的研究正在相互接近、相互借鉴,甚至在逐渐融合在一起。
以上大概就是《逻辑新引》成书之后新的发展,对于我们普通的逻辑自修者来说,这些新的发展也许稍微有点了解就足够。
因此,我个人认为,即使到了21世纪的今天,《逻辑新引》依旧是一本很好的逻辑入门书籍,一点也不过时。
其实,我更加关注的是第一、第二两条原则,即实用与训练。实用大家可能还好理解,我们学习就是为了运用。但也不然,比如,在自媒体等多种媒体信息轰炸的年代,我们应该如何运用我们的逻辑思维辨别是非对错?很多人,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并不能有意识地运用逻辑以辨别是非,人云亦云,跟风潮,随大流,是普遍现象。
由此即引出了第二条原则,“逻辑训练”。逻辑是需要训练的。主要原因是逻辑属于抽象思维,而基因导致我们人类对图像、声音、视频等更加依赖,在辨别是非对错时,更多地依靠经验,而非逻辑推论。甚至可以说,运用逻辑思维是人类顽强地对抗自身人性弱点的行为——显然,如果不经过刻意练习,我们很难自如地运用逻辑思维与逻辑方法。
崔永元说过,我们中国人说问题时老是缺乏逻辑,没有人教逻辑,也没有人敢教——因为一个人懂了逻辑太可怕了,你们知道吗,他就会独立思考了。
这话当然有调侃的意味,但懂逻辑的殷海光先生,确实让某些人寝食难安。说是可怕,对他们那些人来说,应该是真的——

1960年,他为组建Party运动提供理论分析。同年被推崇为湾湾自由主义思想的领袖,为湾湾自由主义的开山人物与启蒙者。当时其与经济学家夏道平同为ZIYOU中国半月刊的两支健笔,因经常直论时政以致最终引起当局的不满。其中社论《大江东流挡不住》最为有名。或许因此而开始有学者指其为“伪自由主义者”、“文字卖国者”、“知识诈欺者”。
1966年4月8日,殷海光应政治大学西潮学社之邀,发表题为《人生的意义》演讲,非常受学生欢迎,这是他发表最后一次公开演讲。该篇演讲文稿被收录于香港的中学语文课本之中。
1967年,哈佛大学邀其前往研究中国近代思想,不被允许其出境。“他们”称殷海光言论带有“毒素”,而迫使殷海光离开台大,与青年人隔离,随后凡是被冠以“殷海光的余孽”的台大哲学系教师被停聘,人数之多几乎使哲学系关门。不久,弗里德里希·哈耶克教授到台湾访问,政府也禁止殷海光与之晤谈。而且殷海光生活起居也受到监视。
李敖也是殷先生的弟子。他在《我的殷海光》中提到:在这个摧残知识分子的绞肉机下,殷海光是大陆型狂飚知识分子的最后一人。殷海光生于五四之年,以五十年生命,为五四精神做了创新与重建。殷海光的死去,是那一代蛟龙人物的共荣收场。
读至此处,我想问一下亲爱的读者,你还敢学习《逻辑新引》吗?
《逻辑新引》主体内容共录对话二十次,相当于二十节课吧。说起来内容并不太多,每次对话大约用一个小时便通读完成,精读下来,大概也不会超过四个小时。所以,每天利用闲暇时间读一次对话,一个月完成学习,基本是没有困难的。
二十节课的内容,大致可以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总体概述什么是逻辑以及逻辑有何特点。包括第一次对话《逻辑的用处》和第二次对话《真假与对错》。
第二部分,是本书的主要内容,介绍逻辑基本的要素。共十五次对话:推论是什么?选取推论、条件推论、二难式、语句和类、位换与质换、对待关系、三段式、变式,这十次对话属于传统逻辑范畴;关系,这属于现代逻辑范畴;语意界说、分类与归类、诡论,这三次对话,属于从其他的角度来理解逻辑。总体上呈现总—分—总的布局结构。
第三部分,则主要阐述逻辑的应用。包括第十八次对话《科学方法》,第十九次对话《种种谬误》。等于是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逻辑在纯理论之外的应用场景。
第四部分,即第二十次对话《余话》,以逻辑发展史为主要内容,也介绍了一些延伸阅读书籍。
学习逻辑到底有什么用处呢?从第一次和第二次对话中,殷海光先生进行了解释。大概意思应该是我们人类的思维历程,The actual process of thinking,大多天马行空,并不合符逻辑;而逻辑则是让人避免在思想历程中种种心理情形的干扰,这种种干扰包括如成见、风尚、习俗与迷信、利害关系与情绪等等;而经验与逻辑的混淆,是我们走上抽象逻辑思维之路的最大障碍,我们必须有意识地进行逻辑训练,才能够熟练运用逻辑,在工作和生活中,摒弃各种谬误,习得科学方法,让自己终身学习,不断成长。在大陆,《逻辑新引》一般加上了一个副标题——怎样辨别是非。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副标题,虽然殷海光先生说他写这本书的目的,着重点也在于“实用”,但实用的方向,其实不是“怎样辨别是非”,而是让我们更好地理性思维,从而获得说话、干事、做人,特别是学习的科学方法,不断提升自己。我想这应该才是殷先生的期待吧。
2001年,阿扁为过去对殷海光先生不公平的待遇向他的家属致歉;2003年,小马也代表他的党派向殷海光先生的家属致歉;2004年,台大总图书馆举行殷海光教授著作、藏书资料展开幕典礼上,校长公开致歉,他说:“……殷教授之铮铮铁骨可敬可佩,然本校(因殷教授被迫害事件)夙以自由学风著称之校誉则为之受损,实当深切反省,长引为戒鉴。”
俱已矣,我仿佛看到那个身穿土黄色卡其布军装,脚登美国军靴的桀骜青年,面朝大海,期待对面春暖花开……

谨以此文向殷海光先生致敬。并推荐《逻辑新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