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的黑匣子：我读《这么多年》

先交代一下我读《这么多年》的历程，高中时代在萌芽追过连载，捧着杂志阅读的时候因为早恋情节（诸如小卖部的吻啦，围巾的触感啦）无声尖叫过，也在摘抄本里学着见夏一样许愿，要有见识，要变漂亮，不是终点。

最近跟着公众号（八胀安）的更新重新看了一遍上、中册，无法凭借记忆比对与当年的版本差别，更多的是依靠文字召唤一些久违的青春期的心动和酸涩，边看连载边向朋友发送无数弹幕，诸如“啊啊啊燃夏磕死我了”“啊啊啊好想谈恋爱啊”“这段对话太好了吧好强”。也在连载结束时等来当年没读到的分别真相。这两天收到书后把下册看完了，已经当了八月长安很多年的读者，可能会下意识地拿《这么多年》对比振华系列。此外，各人书本之外的际遇不同，阅读过程中自然会有不同的映照，“老粉”身份之于读者既不是荣光，也不会成为阅读的障碍。

因此，以下是一名普通读者在阅读《这么多年》全三册后的感受及不严谨的文本分析：

1. 陈见夏：省城不是终点

书封上的句子出自楔子：“这么多年，她所想要的不过是骑着心中的那头野兽，去捉住一只路过的蜻蜓。”主语是“她”，《这么多年》和之前的振华三部曲一样，也是一部以女主视角贯穿全文的作品。

《你好，旧时光》写的是余周周从五岁到高中的漫长成长史，《橘生淮南》是怀揣暗恋心思的洛枳大学生活与高中时代的双线交织，《最好的我们》最长的篇幅聚焦的是耿耿的高中时代。时间跨度也好，聚焦点的不同也好，振华系列的四部作品各有千秋，从洛枳、余周周到耿耿、陈见夏——可以看到女主身份似乎有一个不断往“外”的过程：从校园风云人物，到普通女高中生，再到振华的外来者。单拎出几个词来形容作品似乎是有些草率的，但反正只代表我个人的看法，我索性草率一下，我眼里的《你好旧时光》关键词是“中二”（女侠成长史）、《橘生淮南》关键词是暗恋的“酸涩”（当然还有甜蜜）、《最好的我们》关键词是“青葱”（五班真的是好快乐的班级）、《这么多年》的关键词则是“蜕变”。随着女主身份的腾转挪移，再加上每一部作品里风采各异的人物们，不同的读者，甚至在自己的不同阶段可能都能在振华的同学录里找到代入感最强的角色，或者最爱的角色。

那为什么是陈见夏？在连载期间，有人问我怎么看燃夏，当时我的回答是：虽然还是振华，但见夏更像是一个外来者。也恰恰因此，比起其他人，见夏的变化和成长都是剧烈的（哪怕只是在高中阶段）。最厉害的可能是这并不是用他人视角来看的变化，读者可以跟着见夏的视角长大，知道她的怯和惧，却也看着她模糊的野心一点点清晰，打碎壳后越来越锐利。见夏非常勇敢，她和外界的对抗是最激烈的，却在对抗的过程中长出了非常大的力量。而李燃，他不是一个突然喜欢上杉菜的无脑混混富二代。虽然见夏说他缺心眼，但是从见夏的眼里我们知道李燃有多特别，敞亮，充满人文主义之光。两个人相处时又别扭又摊开，我很喜欢看他俩对话的台词，把情侣间的每一步都抻开了推敲给你看，心意和成长都有来由。最喜欢李燃的其实不仅仅是他好，混不吝又善良，他还知道见夏好。像长了双来自未来的眼睛，等着她一点点破壳而出。

陈见夏拿的人设是“勇闯”振华的小镇女孩，在李燃与见夏初遇的片段里，可以看到他眼里的她是这样的：“李燃专注地听着，脸上的性质与其说是来自陈见夏描述的这些牛人，倒不如说是来自她本人，小里小气，絮絮叨叨的。挺好玩。”

小里小气，絮絮叨叨。而后陈见夏回忆起高一的自己时也经常用“怂”来概括。在这样的陈见夏背后，除了小县城，还有她重男轻女的妈妈，或者说“一地鸡毛”的原生家庭。对一名擅长且可能只擅长学习的高中生而言，对家庭的厌恶和对未来的向往可能只能模糊地放进一句“知识改变命运”里。在直播里，作者提到过她很喜欢那句“知识改变命运。可是知识没有告诉她，什么样的命运算好。”某种程度上，这句早早写在小说里的话就像是陈见夏的判词。

不论是陈见夏在“狠绝”地向俞丹求情时说的，“被讨厌的小孩也有自己的人生”——这个时候陈见夏已经在具体的处境里学会了判断两个选择通往的道路哪个是“好的命运”，还是第三册里花了很大篇幅讲述的见夏在“逃离”之后多多少少“自愿”地被拽回原生家庭的泥潭中，这些，我认为是陈见夏向命运的黑匣子试图讨要的解答。陈见夏的底色不只是高中时代和李燃的恋爱与回忆，还有她的家庭，她曾经与振华，长大后与异乡、甚至与家乡都格格不入的“外来者”身份。

省城不是终点，在年少时就确认被爱也不是。

陈见夏要一个解答，所以故事得往下讲。

2. 李燃：一起坐在黑匣子里的“引导者”

那么什么样的命运算好？有李燃、和李燃谈恋爱算不算？在小说里李燃多次被形容为“狗”，我看到了对此的微词，但对于爱狗人士而言，“狗”不说是敬称也是一个爱称，和纯净、彻底的爱、惹人怜等诸多特质关联在一起。没有哪个女孩（或许也有男孩）不在高中时代祈望上天也突然赐给自己一个李燃。在见夏的视角下，李燃很难不成为一个客体，虽然时常被称为“傻狗”“蠢狗”但依然光芒四射熠熠生辉的客体。

李燃是向见夏提问的人，学习是为了求知还是脱贫？他不是她靠知识得来的，虽然不能等同于“好的命运”本身，但依旧堪称是命运的恩赐。在高一的陈见夏打算时刻服软以求平安度过高中三年时，李燃用一个借还过程相当曲折的CD机给她的生活拉开了一个大口子，所有新鲜的明亮的未知的东西一下子涌进来，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爱。之前看到过一个读者对燃夏关系的评论，追溯到男女关系中一种类“养成”的类型，其实不无道理的。大部分人可能很容易接受“爱本身就是一种豢养”的观点，但放在具体的关系中，确是李燃在豢养见夏的见识、野心、乃至于在他面前的骄纵和不驯，这背后是我们在他们的校园生活乃至于跳脱出校园的成年生活中都能看到的资源、阶级的不对等。永远及时出现，永远是“唯一的应答”的李燃，即便他因为更加通透或者更有见识在起初对见夏露出过不太体恤的“坏”，故意制造过一些“难堪”，在见夏的视角里，他依旧近乎完美。不过，当我们把燃夏放在“豢养”的关系类型中，会意识到看起来似乎是压倒性的单方面“他对她好”可能也会变成“他”在“对她好”的过程中满足了自己的豢养欲，至少是引导欲。

需要承认的一点是，《这么多年》是偏重于女主视角的女主向成长小说，相对而言男主李燃的成长所占篇幅不那么大。但某种程度上，人设其实也限制了男主的“成长”。在高中时代，李燃在极大程度上做陈见夏学习之外的引导者，在具体而微的小事中或许也有双向完成一些“爱的教育”。但可以看到，陈见夏能够扔给李燃的指责只有“你不懂我”，在这样的指责之外她自己已经代替李燃完成了对自己的指责：“没有人对你这么好吗？陈见夏”。因而我们看到了陈见夏的成长，和李燃“引导”的成果——李燃自身的转变或许是微小的，他的进步在对陈见夏的了解上。

而在下册中，离开李燃独自完成了成长的陈见夏与李燃重逢——曾经的不平等更为清晰地被摆到台面上，以爱为名的帮助也有帮助者和被帮助者两种身份。久别重逢、如何破镜重圆，如何试探，有哪些波折——这些自然是爱情故事里读者期待看到的部分。但当感情戏和陈见夏真实生活中沉重难堪的那一部分纠缠在一起进行时，成年后的爱情故事势必不可能像高中时那般明亮而纯粹，关乎性，关乎柴米油盐酱醋茶，关乎尊严。这是成长的那一面，不论读者下怎样不同的断言。李燃当然也完成了他的成长——他们重逢时他也有自己的困境要完成，只是李燃的困境可能会让人觉得过于“俗气”，对部分人而言这可能也是真实的一部分。

或许是篇幅限制了李燃成长的全貌，在我看来李燃的人物形象并非不清晰，只是脱去年少的滤镜之后不再那么“讨喜”。但我仍旧很高兴看到在故事的尾声中，见夏看到李燃的命运其实也是个黑匣子。他们一起坐在黑匣子里。

3. 群像、番外与其他

相较振华三部曲，《这么多年》的群像书写受到了一定的指摘。于丝丝、陆琳琳、俞丹、妈妈郑玉清，在陈见夏的生活中，可以找出不少相对负面的女性形象。我高举双手赞同八女士说的她对见夏很“残酷”这件事，但也倾向于认为在对自己的主角下手更狠的同时，她也更懂得如何用文字精准地呈现人物。剧作理论书中经常提到一个词叫“人物弧光”，讲人物随着情节发展性格要有转变，举例来说就是见夏的变化与成长。但并非不通过“前后”时间跨度上人物性格的变化来呈现“人物弧光”，人物就是单薄，甚而因为负面是“厌女”的。只能说作者在分配给不同角色的精力有限，单单聚焦于某一角色而言可能是有“人物弧光”打得还不够多的，比如陆琳琳。就另外三人而言，我认为人设上都做到了“不单薄”。于丝丝，一个本身善于察言观色又能言会道，在集体中非常讨喜的女孩因为嫉妒/自尊心而总是露出一些马脚，在少年时代做一些“狠辣”的事情，在见夏眼里她当然是“坏”的，但我仍旧认为于丝丝的形象相对完整。而不论是俞丹还是郑玉清，都是我在阅读过程中感触颇深的中年女性形象。俞丹，在教室里手握权力的尖子班班主任和因为没能生儿子在家里遭受婆婆和丈夫“冷落”的女人；郑玉清，重男轻女但同时会在睡不着时给女儿打电话抱怨好疼，张牙舞爪同时也甘愿自我牺牲……甚至认为所有人都理应为儿子牺牲的女人。如果作者对见夏残酷，那么生活对许多中年女人都很残酷，残酷让她们长出了不同的脸，那些脸里或许有很多是可憎的。

此外，还有小说中笔墨较多的两对人物关系线：王南昱X饶晓婷、楚天阔X凌翔茜。

见夏与他们每个人都有过一对一的接触，于是透过见夏的视角看他们显得更加鲜活。王南昱对见夏的照顾和他起初对饶晓婷的凶、不耐烦以及后来同学会上的表现，很微妙，也很立体。饶晓婷则是个活泼泼的，爱计较但同时非常有生命力的市井女孩——我其实很喜欢这一对长大后的故事，虽然只是借王南昱的口简单交代，我仍旧很喜欢。命运的问题，每一个阶段都有人在勉力作答。楚天阔在见夏面前更加袒露而真实，凌翔茜则让见夏窥见了她的失意和骄傲。还有下册里露面的职场代号们，他们也各有各的性格特质。

职场、人情、疾病——在下册中，陈见夏需要面对的是做完练习卷后更加庞大、复杂而困难的人生命题，而作者同样也需要调动更多的经验。专业的部分我不胡乱评价，在阅读下册的过程中的确会感到生活的阴影直直地向我兜头而下，和曾经的恋人久别重逢不够，有还算体面的职业不够，人在命运面前是“不够”的。不够它折腾。这一方面，是陈见夏直面命运的要求，另一方面可能也会给大部分是亮色的高中时代闷头一击——在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阅读体验上的割裂，或许有点像电影里突然出现的“十年后”字幕条。不过着眼于陈见夏的成长而言，她的问题的确没办法在框定好的高中时代回答，所以我接受下册中呈现的部分。

不讨论该不该写后续，只看后续本身，我认为成长后的那部分是真实而复杂的。下册想象了陈见夏长大后可能会遇到的困境，还有她可能会做的应对。以及不论怎么应对，命运就是无常。在我看来可能稍显不足的是，或许因为成长后的部分过于滞重，收尾会让人觉得太轻，有种急于告别的感觉。

最后说下番外，过了这么多年……看到番外里一个个熟悉的人名就很开心，这方面可能很难脱离“老粉”滤镜。番外的篇幅不算长，比起真正敲定每个人长大后的人设（职业啊生活状态等这种众口难调的东西），每一对cp之间的相处细节是更好呈现的，这部分番外也确实做到了，让我们窥见他们所有人长大后的一点点小切片。某种程度上，我觉得番外更是作者和多年读者之间的一个约定，多少有点像“为爱发电”。停在这里也很好，我挺开心的，就这样长大吧，很偶然地在一些场合碰面，小说里的人和我一样永远记得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不许不长大的愿望，但也允许长大里有圆满和轻盈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