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滥用的自由主义，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房思琪的初恋乐园》当中说，运用一个你其实并不懂的词,这根本是犯罪。

我们许多人对于“自由”两个字的运用，就每每陷于这种尴尬的犯罪处境当中。我们谈论自由，但事实上我们绝大多数人并不明白自由到底意味着什么。

正如《自由主义被遗忘的历史》开头所说，我们对自由主义的理解相当混乱。在这种混乱的理解之下，我们谈论自由，但却仿佛是鸡同鸭讲，因为我们彼此之间并不明白我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自由两个字，或者说自由主义正处于一种被“过度使用”的境地当中。我们一次次提及自由主义，但自由主义的概念却因此而更加模糊，乃至于面目全非，我们忘记了自由主义最初的意义。

我们谈论自由，但实际上早已失去自由。

作者海伦娜·罗森布拉特完成《自由主义被遗忘的历史》一书的目的就在于，重新唤醒我们对于“自由主义”历史的重视，对它原本面目的探析，而不只是自说自话。

只有搞清楚我们在讲些什么，我们的讨论才是有意义的。

01.自由主义的史前史

诚如作者罗森布拉特在本书开篇所说，这本书是一部自由主义的词语史，它详细探析了自由主义的前世今生，从古罗马时代讲起，一直到20世纪初，自由主义成为美国的政治传统。

自由主义这个名词诞生的非常晚，根据罗森布拉特的观点，自由主义这个名词直到1811年才被创造出来，它从一开始就与法国大革命以及反对天主教会的立场紧密相连。

甚至在最开始，自由主义是作为一个贬义词出现的，它被斥为宗教异端，和我们当下理解的自由主义迥然不同。

即便自由主义诞生于19世纪20年代，但人们对于“自由”的讨论远在更早的时候。

罗森布拉特将“自由”的历史追溯到了古罗马时代，那段历史正是自由主义的史前史。

在古罗马时代，自由意味着展现公民的德行，表现出对公共利益的热忱以及尊重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的重要性。

这是罗森布拉特给出的对自由最初的阐述。可以看出，在最开始，自由意味着慷慨，意味着给予。

古罗马思想家西塞罗认为，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出生的，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是为了他们。

在那个时代，自由可以用“慷慨”二字概括，它侧重的是对集体的奉献，而不是对个人权利的追求。

在古罗马时代，慷慨是一种与高贵出身相关的美德，贵族可以通过博雅教育习得慷慨。穷人和女性被排除在了自由之外。那个时代的自由常常与对穷人的傲慢和鄙夷掺杂在一起。

这种认知从古罗马时代一直传递到了中世纪，甚至在18世纪，慷慨依旧与贵族身份紧密相连。

人们一边宣扬自由，一边践行奴隶制，他们认为这是并行不悖的。

在中世纪之后，“慷慨”的概念得到了拓宽，它开始与政治和司法改革联系到一起，从此自由主义逐渐被基督教化、民主化和政治化。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自由主义的论战中，然而自由主义却没有因此变得更明晰，反而更模糊了。

02.民主和自由

我们当下常常将民主和自由放到一起来论述，甚至混为一谈。然而在19世纪五六十年代，自由和民主是两个针锋相对的概念。

历史的教训得出了如下结论：民主非常容易和专制结盟，民主的天性就是不自由的。

罗森布拉特通过对拿破仑三世、林肯、格莱斯顿以及俾斯麦四位强势领袖的论述，展开了一场自由和民主的讨论。

民主的专制性往往会使民主沦为凯撒主义。凯撒主义指的是一种鼓励愚民并从愚民中受益的统治形式。

毫无疑问，在凯撒主义之下，人民失去了思想自由，这似乎证明了民主和自由确实是对立的。

然而美国总统林肯在废奴战争中的成功，打破了人们对民主专制的偏见。林肯的成功昭示着，民主并不总是会走向专制主义，它还具有另一种可能：保护个人自由并且追求更崇高的目标。

也就是说，民主是可以变得自由的。

因此罗森布拉特在书中说，美国南北战争不仅关乎奴隶制的废除，更攸关民主的生存，林肯也因此被视为是自由民主的伟大领袖。

自由主义的另一偶像是格莱斯顿，格莱斯顿的成功不同于林肯，他被视为自由派领袖的主要原因在于他个人的品格和个性而非政治纲领。

格莱斯顿多次重申，自由派谋求的是“所有人的总体利益”。

另一位领袖俾斯麦站到了林肯和格莱斯顿的对立面，罗森布拉特形容他为“自由主义的掘墓人”，他摧毁了德国的自由主义。

03.自由主义的两股潮流

本书多次重申的一个观点是，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在不同的语境下，自由主义有着不同的内涵。甚至在同一时期，人们对自由主义的理解也存在着截然相反的偏差，他们都声称自己是自由党，然而他们对自由的解读却走向了两种极端。

罗森布拉特引用了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的观点来概括自由主义的“两种潮流”：一派偏爱干预主义；一派偏爱自由放任主义。

干预主义认为政府应当对穷人进行干预，消除不平等，赋予人们实现自由的条件，这种观点又被称之为“新自由主义”。

相对应的，自由放任主义被称之为“古典”或者“正统”自由主义者，他们追求绝对的、纯粹的自由，毫不关心公共利益，罗森布拉特认为他们或许应该被称之为“现代享乐主义者”。

正因为自由派之间始终没能对自由主义达成一个共同的认知，因此这本书到最后其实也没能告诉我们自由主义到底意味着什么。

自由主义需要被定义，但我们却难以就此达成统一。

此后自由主义的争论也基本围绕这两种潮流展开，在干预主义与自由放任主义之间反复横跳。

干预主义的主张似乎认为自由是有限的自由，是需要加以干预、加以限制的自由；而自由放任主义则更接近于利己主义，甚至是一种“不道德的自私”，全然抛却人在集体社会中的义务，只一味要求自由的权利。

我们当下的自由主义无疑更接近于自由放任主义，当下的时代是自我觉醒的时代，我们理解的自由主义更侧重于对个人利益和个人权利的追求，从而丧失了“大部分道德核心以及对公共利益的维护”。

自由主义在现代经历了再一次的重塑，自由面目全非。

04.自由主义被遗忘的历史

罗森布拉特告诉我们，自由主义起源于法国大革命，法国在19世纪早期创造了自由主义，德国在半个世纪之后重塑了自由主义的概念。美国又在20世纪初实现了自由主义的美国化。

从此自由主义成为了美国的政治传统，它早已脱离了最初的含义，法国对自由主义的影响力逐渐消失，自由主义的历史被人们遗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过去针锋相对的自由主义。

罗森布拉特在本书的后记中表示，自由主义从来就不是一套固定或者统一的信条。

然而当下的自由主义者开始持有一种压倒性的观点，他们过分强调个人权利和个人利益，却忽略了个人义务、自我牺牲以及对他人的慷慨。

自由主义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而在这个过程中，义务、自我牺牲以及共同利益，这些曾塑造了自由主义的内涵被遗忘了。

在这种以个人权利和个人利益为核心的自由主义观之下，自由主义的核心变成了一种个人主义的哲学，甚至是一种自私的哲学。

于是会有观点认为，自由主义有一种“可怕的、自我毁灭的”倾向，这种观点早已有之，但用来形容当下的自由主义却分外贴切。

纯粹的自由，不加干预的自由放任主义，会给我们带来真正的自由，还是绝对的不自由呢？我们的世界会因此变得更好，还是更加可怕？

05.自由主义与女性主义

和自由主义一样被“过度使用”的还有女权主义，我们常常讨论女权主义，但依旧有许多人根本不清楚女权主义到底意味着什么。

事实上，女权主义正是自由主义的诉求之一，因此《自由主义被遗忘的历史》中说，最优秀的妇女运动是自由主义的姐妹。

女权主义的本质是平权主义，是男女平等，而自由的前提，也是平等。

但正如本书中出现的一次又一次的讨论，自由主义常常是自相矛盾的，它最矛盾，也最讽刺的一点在于，自由主义常常意味着，由一部分人决定另一部分人是否应该得到自由。

从古希腊时代开始，女性和穷人就被排除在自由的概念之外。人们认为博雅教育是针对贵族、针对男人的。

即便女性得到受教育的机会，这反映的也是其父亲的慷慨，而不是女性的慷慨品质。

这种观念在19世纪，自由主义诞生之后依旧没有得到明显的改善，自由派依旧认为，女性的职责仅仅是“帮助丈夫”，给予女性自由会造成家庭的不和谐。

在女权运动兴起之后，女性得到了更多发声的机会，她们有了争取自由的机会。但同时女权主义在很多时候也每每遭遇污名化。

正如自由主义被滥用一样。

人们谈论女权，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确切地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人们谈论自由，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在谈论什么。

只有当我们厘清自由主义的历史之后，我们才有机会走出语言和认知的陷阱，走出自说自话、鸡同鸭讲的尴尬。

我们才有机会得出一个自由主义令人信服的真相——自由主义到底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