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以平静，不诉离殇 | 读《回望》

01 《回望》是广西师范大学出版关于金宇澄老师父母的回忆录，真诚、留有余味。 书籍质感不凡，书里夹着过去的老照片和各种材料的彩印版，给读者一个可以跳回过去的情境。 第一部分是金宇澄回望他的父母。其叙事的笔触很让人眼前一亮，在众多的回忆中抽丝剥茧地聚焦于一些独特的镜头，剩下更具体的回忆交给当事人：父母。 第二部分是金父的回望。这一部分叙事视角由金宇澄和金父一起完成，从金宇澄的叙述、金父的书信和日记中看到了金父不一般的工作性质。曾从事着地下工作的艰辛，还盖上24年的“政治历史问题”的烙印。金父是一家中最传奇的存在，但是他对于自己所经历的痛苦描绘得异常轻描淡写。 第三部分是金母的口述回忆。金母的文字读起来没有父子俩的漂亮和奇崛，但平淡朴实最打动我，还因为其女性的视角让我有很多感触。金母从自己的小时候说起，叙述线比较平实，读完书，也看完了他们的一生。 02 有趣的是，这本非虚构作品的叙述也有三种声音，和之前分享过《鞋带》这本中篇小说有些相似。 小说里，一家三口的不同叙述视角展现了家庭貌合神离的面貌，读完以后悲从中来，这是一个不幸的家庭。 列夫·托尔斯泰在长篇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第一章第一句话便一语中的，“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回望》承载了历史的厚重和家庭的离合，但其中的温情是难以掩藏的，特别是在这本回忆录的后半部分，我仿佛看到了杨绛女士记载《我们仨》的温情。 同样都是两位经过岁月洗礼的老人彼此守望，留给儿女最宝贵和温暖的记忆，这大概是残酷大时代里最难得的小确幸。 03 在读第二部分的时候，有一段话读起来尤为熟悉： “在老境中，友人终将一一离去，各奔归途。他们密切交往的过程，会结束在双方无法走动、依赖信件或互通电话时期，然后是勉强的一次或几次探病，最终面临讣告，对方也就化为一则不再使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像《繁花》里姝华的信： “人已相隔千里，燕衔不去，雁飞不到，愁满天涯，像叶芝诗里所讲，我已经‘支离破碎，六神无主’，也是身口自足，我们不必再联系了，年纪越大，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独立出生，独立去死。” 他平静地回望父母的故事，也描写着人世间无常的相遇和离去，经历无常，但是品格不变，这回忆录里人物的品格让我共鸣着。 青年时的父亲是会望着“濡染大筆何淋漓，浩茫六合無泥滓”这大气磅礴书法遐想的人，“想象天地之大，文章之美，尽在不言中......” 中年时的父亲经历着难以明说的牢狱之灾，但依然追求着内心的平静、头脑的清醒，“我的性格和骨头还是没有因为颠沛而丧尽"。 金父曾在信里对金母说，“人最需要的是坚强的意志，充足的干劲，有了这些，世间无难事矣。” 04 最喜欢第三部分，我感觉那是一个不用遮掩的回忆，没有太多的难言之隐，把过去的成长都尽量完整地交付了出来，显得格外的活泼和有生机。 能看到金母从懵懂到成熟的成长过程，也可以看到金父金母他们相爱相守的爱意在纸间弥漫开来。 金父无归期无踪迹的一年半后，金母回望他归来的样子： “我的手在颤抖，心在欢笑，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盼到了他，他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了。我急忙往家里赶，在弄堂口的花店门旁正好遇见了他，他还穿着那件离家时的藏青色中山装，颜色已洗得发白，右手拎着一个网线袋，脸色黝黑，身形消瘦，微笑着向我走来，我俩四目相对，双手紧紧相握，默然无语。”

05 回望的意义非凡，在梳理过去的日子里人变得沉静、平静，而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就在回望里。 合上书，从我眼前好像闪过了那个时代的浮光掠影，但留下更多的是金宇澄这个家庭的故事，知识分子之家在颠沛流离中流露的品格和修养，特别吸引着我。 这段金老师写父亲晚年的话让我尤为的平静： "在晚饭前的那段平静黄昏中，父亲开了灯，伏在《廿四史》缩字本前，用放大镜看那些小字。他已经八十岁了，他聪敏、沉着、自尊，在漫长的人生中，已无法再一次寻找他年轻时代的神秘未来，只能在放大镜下，观看密密麻麻的过去。" “惟以平静，不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