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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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有时候读着读着会有一点点门罗的感觉,但是威廉·特雷弗不会铺排很多细节,叙事的方式让人很舒服。选取的是日常生活化的场景,有一些故事的走向是在意料之中的。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我需要对故事的大致内容做简要记录:
《钢琴调音师的妻子们》
但是调音师能从先前的妻子维奥莱特的语调中感知事物的变化,她耐心地跟他讲解身边所有生活事物。她连只苍蝇都不会打,也不会叫人嫉妒,她还很邋遢,而他刚好是个盲人。
新妻子贝尔自然是想抹除维奥莱特存在的痕迹,她有理由这么做。
维奥莱特赢得了开局,而贝尔赢得了结局,生者总是赢家。但维奥莱特却和调音师一起度过了更为美好的岁月。
《友谊》
作为朋友,弗兰西斯卡是婚姻稳定的那一个,马尔吉是自由的那一个。弗兰西斯卡的丈夫菲利普是那种混不进女人堆里的男人。其实,马尔吉促使弗兰西斯卡和塞巴斯蒂安再续前缘,不过是想让朋友从婚姻、孩子的琐碎中逃出来一会儿,寻求一些快乐而已。而菲利普得知,妻子与她的前男友旧情复燃,怪罪到了马尔吉的头上,要求这两个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分手。朋友当然不能再偷偷摸摸的见面了。当二人坐在以往会面的咖啡厅里,女招待说着过几天见时,两人都明白彼此不会再见面了。
《蒂莫西的生日》
蒂莫西的生日已经成为了两位老人的惯例,同性恋儿子没有如约赴宴,让另一个人代为传话,儿子的孤独反抗着老两口那足以度过沉闷岁月的爱,并滋生出了一份妒恨,而代为传话者又岂没有自己的烦闷。
《孩子的游戏》
重组家庭里的女孩和男孩扮演自己的父母进行吵架的游戏,欲望、争执、祈求、和好……在孩子的口吻下透露出来,真实又荒诞。男孩的父亲和另一个法国女人怀了孩子,他会在新的欲望中振作一小会儿,然后又再次恢复原状。重组家庭再一次解体,孩子们不能再继续扮演游戏了,他们也不再带来两个家庭的消息。只剩下无助。
《小生意》
两个年轻小伙偷盗时绑架了一个老头,将老人杀死的念头一闪而过,最终他们没有那么做。爱尔兰教皇庆典,警察都不在,小伙转而去找年轻姑娘嬉戏,邂逅结束后,他们掩盖着自己的恐惧,暗暗揣度着自己是否有杀人的胆魄。
《雨后》
她只是一个观察者,而在观察的同时,她也有自己的故事,她与男友分手了,在雨中等待着是一份洞察。雨后会燥热起来,雨会灌注许许多多天的炎热,倾注芳香。一场感情,她会孤独地走下去吗?她设想着。雨虽很快过去,但雨后的光芒里会有天使降临。
《寡妇们》
凯瑟琳的丈夫马修去世了,丈夫生前曾叫来装修工人粉刷墙壁,丈夫去世后,凯瑟琳与姐姐奥莉西亚面临着催款。凯瑟琳怀念丈夫,出于名声决定还那笔子虚乌有的欠款。奥莉西亚很生气,她认为妹妹应该再次回到姐妹的生活中来,而凯瑟琳显然不愿意。她宁可继续回味那幸福的旧时光。
《吉尔伯特的母亲》
有个女孩被抛尸荒野,新闻开始发酵。吉尔伯特精神不正常,母亲自他九岁起就不停地担心,直至凶杀案发生,焦灼不安的母亲第一时间怀疑到了儿子头上,一方面她认为只是自己疑心了,另一方面她又疑心儿子就是凶手。她回忆起来,生他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胎儿是不正常的。现在恐怕只有她来承担这一切的担忧了。
《土豆贩子》
埃莉和夏日神父的鱼水之欢后怀孕了,马尔雷维被埃莉的母亲和舅舅花钱找来接盘。埃莉的母亲认为这是一场报应,舅舅拉里塞先生暴怒却并不感到吃惊。孩子是无邪的,然而身边每个人都怀着邪恶的秘密。埃莉告诉了孩子她的身世,而土豆贩子马尔雷维视孩子如己出,也尊重埃莉,只是他觉得自己是个笑柄,但并不想结束这一切,他终于问起埃莉那个男人的所有。埃莉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丈夫,目之所及的马尔雷维继续在田地里耕作着。
《失去的阵地》
利森一家生活在农村和果园里,现在只剩下两个子女尚未独立生活,因为小儿子生来便是智障,米尔顿是家长继承果园的希望。而他一直对一个闯入家中的陌生女人亲过他念念不忘,女人让他不要怕,并表明她是圣徒。神父无法劝诫米尔顿忘记女人,接着米尔顿了解到父亲曾经打死过一个兄弟,隐隐中新教徒(与圣徒相对)那些恐惧压垮了米尔顿,他清楚为什么哥哥作为一名屠夫之余还要参加暴力组织,肢解敌人,为什么姐姐不再回来。他想逃跑,却被家里人关了起来,家里人说他中了邪,他见人便一遍遍诉说那女人的事。一次意外,米尔顿被无辜枪杀,全家人陷入巨大悲痛之中,但失去的阵地收复了,一家人的耻辱消失了。
《一天》
莱斯维斯太太一切都很好,风韵犹存,依然优雅,唯一的缺憾是没有孩子。丈夫另外有孩子这是莱斯维斯太太意想不到的,这天她知道了,她也知道丈夫心很软,并不会因为孩子而抛弃她。她布置好一切等待着丈夫回来。丈夫一如既往地抱着她,很温柔。
《嫁给达米安》
女儿乔安娜五岁时就宣称要嫁给达米安,达米安四处游荡,经常找“我们”借钱。“我们”面对知根知底的朋友,想象着倔强的女儿也许会因“我们”的反对而与“我们”争吵,想象着女儿也许会像达米安第一任妻子一样惨遭抛弃。第二天一早,女儿开车离去,而“我们”和老头达米安闲聊着,竟不知说些什么。
《雨后》读起来好像有点淡,但其实不属于味道很淡的小说。其中选取的大部分小说暗流涌动,有很强的冲突,或者即将产生冲撞,但是作者没有将讲故事继续写下去,就停留在可能产生冲突的节点,比如《吉尔伯特的母亲》怀疑儿子吉尔伯特杀人的母亲是否会找儿子当面对峙呢?《土豆贩子》中马尔雷维是否会去找妻子过去的情人、孩子的亲生父亲——那个夏日神父呢?《一天》得知丈夫有私生子的莱斯维斯太太是否会和丈夫产生激烈争执呢?《嫁给达米安》“我们”和女儿乔安娜嫁给“我们”昔日的浪荡老友是否会爆发一场争吵呢?小说的写法是搁置了争议。让我想起看过的卡森·麦卡勒斯的短篇小说集《伤心咖啡馆之歌》,卡森的这部集子也是如此处理,但卡森是在爆发点处直接削了一刀,属于雷声大,雨点小。但是威廉的小说让人觉得他不会吵架,也不知道该如何吵架。
故事中的暗流涌动很有趣。我个人很喜欢开头的两篇《钢琴调音师的妻子们》《友谊》,其次就是《雨后》、批判性很强的《失去的阵地》。《钢琴调音师的妻子们》那一篇其实很好理解,两任妻子,后一任是原本就想嫁给调音师的,但是前任妻子却是一个最适合的人,两任妻子的对比是无可避免的。而那些小的细节,却让人有十足的代入感,如盲人调音师的感知能力,前妻维奥莱特对盲人丈夫表现出惊人的耐心。她不好看,刚好他也看不见。后一任妻子贝尔也很好,她很漂亮,但是他却看不见。贝尔肯定是霸道的,书中这样写道:“从此,钢琴调音师的家里不再管山的蓝色叫做烟一样的淡蓝。”简直替钢琴师感到委屈又有些好笑。这样的故事很常见,也很通俗,但是在威廉·特雷弗的笔下依然能够动人。一看到标题,“钢琴调音师的妻子们”好像调音师脚踏两只船了,你以为他在两个妻子间左右开弓,而特雷弗只是玩了个文字游戏,一前一后的两个妻子,原本没有什么情敌关系,但还是少不了比较。究竟哪一个妻子更适合调音师呢?究竟哪一个才真正拥有了幸福?调音师是幸福的吗?是的。他痛苦吗?是的。让人觉得啼笑皆非,没有出轨,却仍然面临着女人的醋意、占有欲和价值衡量。
《友谊》里讲述一对闺蜜的友谊也很打动我,“有一次马尔吉恼了,说弗兰西斯卡不是她朋友,永远也不是,那年她们六岁。还有一次,她们被迫带着那个法国女孩儿到她们寄宿学校后头的小山上恋爱,那女孩还抽烟来着。马尔吉同那个把卷子带来的男孩谈过恋爱。弗兰西斯卡的父亲去世了,马尔吉读丁尼生的诗让她振作起来。她们骑自行车旅行,钱花得一点不剩,问一个动坏脑筋的卡车司机借钱。多年以后,马尔吉流产的时候,弗兰西斯卡在照料。”
她们的友谊就在这样一段里完全交代。马尔吉为了让自己朋友弗兰西斯卡摆脱庸俗的生活带她出轨,被弗兰西斯卡的丈夫发现,丈夫让弗兰西斯卡与马尔吉分手。读到二人的友谊,“游戏”最终破灭,尽管弗兰西斯卡的丈夫并不能让她幸福。这里的设置也很巧妙,她们经常在一个咖啡馆,通过“喝咖啡一定要喝两杯”,这样的小细节铺垫他们很熟、经常来这里,从而陷入回忆,又通过女招将两人拉在桌子前,让她们在现实中面对即将决裂的事情。最后又通过女招待的“过几天见”来结束两人的友谊。两人在应允相见的话语中分手。
《雨后》一篇属于抒情性质比较强,叙事很分散的小说。阅读起来有超越雨本身的许多内容,主人公更多是以“观察者”的视角去看待,仿佛在小说中开启了“元视野”。《失去的阵地》是跟爱尔兰文化相关,教派将人分成了对立面。甚至将自己的亲生孩子视为耻辱,当米尔顿死了的时候,家里人的反应都是松了一口气。教派对人的绑架细思极恐。
《土豆贩子》让我想起了门罗的《传家之物》一篇,差点以为有什么不伦之恋要开始,事实证明我想多了。《雨后》给我的感觉还是很细腻,但是也很通俗,叙事的情节还是在意料之中的。
全书有些在设置和细节上比较精妙,尤其是《友谊》一篇,过去、现实与场景设计完全交融在一起。熟悉的咖啡馆、喝两杯咖啡的小习惯、对两人都很熟悉的女招待、女招待“过几天见”的默许话语与现实中二人的友情即将决裂形成反差,而这种反差之中二人的心态也很微妙,马尔吉想让好友得到短暂解脱,也自由潇洒一回,这种带有“解救”性质的行为反而成为了一种“陷害”。弗兰西斯卡为了维护婚姻只能选择与友人决裂,她可能也想反抗但她又只能听从丈夫的命令。这种抉择在现实中太多了,而我在特雷弗的这一篇发现,原来故事可以这样巧妙地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