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读:杨镐形象建构兼述书目浅见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朝鲜宣祖实录》卷二一三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万历三十四年(1606),朝鲜宣祖遣谢恩使柳寅吉、崔濂赶赴北京,专门求取杨镐的画像,未果。当时杨镐家在河南商丘(归德府),所以朝鲜使臣千方百计寻找到一名商丘的举人去他的家乡,方才临摹到了杨镐的画像。到了1610年(光海君二年),正式将杨镐的画像奉安于武烈祠。
杨镐(?-1629年),字京甫,号风筠,河南商丘(今河南商丘谷熟镇)人,明朝万历四年(1576年)举人。万历八年进士。初授江西南昌知县,历任蠡县知县、右佥都御史、辽东参政兵职。
封贡失败,1597年春,倭寇又一次大举进犯朝鲜,攻破数县,势不可挡。朝鲜请援,大学士张位“力荐参政杨镐才,请付以朝鲜军务。镐遭父丧,又请夺情视事,且荐邢玠为总督。帝皆从之”。明朝委派杨镐以佥都御史(明朝都察院置左右佥都御史,负责纠劾百司,辨明冤枉,提督各道,为天子耳目风纪之司)的身份,担负经略朝鲜军务的重任,与邢玠合作,共同指挥中朝大军与日军决战。但不论是明朝还是当时朝鲜的史料中,都对杨镐与朝鲜方面的初次接触中,杨镐的急性与险辟之做事风格,充满疑虑与戒备(朝鲜),乃至提出凌厉的批评(明朝)。所以朝鲜方面极尽礼仪,“天将接待,其礼至重,固不可小缓”,既然了解其重要性,便给予最高的礼遇。(国王李昖当即行“四拜礼”,朝鲜国王接见明朝使者只行揖礼,而见杨镐竟然行拜礼,且是四拜之礼,对其礼遇已非一般。)同时杨镐也深知自己所受之非凡礼遇,回帖表达其誓杀日寇,捍卫朝鲜的决心。

但仅就杨镐赴朝鲜前的史料进行对比,就会发现明朝这边的史料,如《明史》《明通鉴》《明史纪事本末》都存在简略、笼统定位、相互传抄,乃至定义其为“庸懦无能”这样存在严重偏见的词汇。而在此后的汉城保卫战与稷山大捷中,杨镐的到来是抵御日军进攻王京最后的倚靠。(“今日杨经理若动,则城内民心,益无所恃。愿乞小留之意,百官呈文经理,恳告请停。”“先是,贼自陷南原,乘胜长驱登山,进逼京畿。经理杨镐在平壤闻之,驰入京城,招提督(麻贵)责不战之状,与提督定计,密选骑士之精勇者……贼披靡而走,死者甚多。又遣游击摆赛,将二千骑继之,与四将合势追击,又破之。”)此番杨镐取得稷山大捷,同时破解了汉城(王京)之围。其后,朝鲜方面以其国王李昖为代表,向杨镐表示感谢,不吝赞美之词。(“此莫非皇灵之远畅,又实由大人威德之致,不胜感激皇恩,仰拜大人之赐也。”)自此,朝鲜君臣世代提及杨镐,都称其有“再造”之恩,实赖杨镐“生之”。而到了18世纪实学名家朴趾源笔下,在他的《杨经理镐致祭文》中,将“再造”之功,全归于杨镐。(“再造我东,系谁之功?天子攸命,苍屿杨公。”)

而这样一战,却甚少在明清史料中被提及。即便是对此战评价较为公允的《国榷》,尚且不提汉城之围,对整个战事的论述也是本末不清,更不必说《明史》中的《杨镐传》和《神宗本纪》了。而对于战争谁主头功,两边也是有着差异的:在明朝方面的史料中,邢玠一直是指挥战争的主角;而在朝鲜史料中,杨镐是这场保卫战绝对的中心。邢玠是经略,杨镐是经理,二者互相协作,但具体战事多为杨镐策划指挥。逐渐可以看出,中朝两方就记载杨镐的史料的分歧是不断拉大的,这种记载上的矛盾集中爆发在蔚山之战。
今人的故事化叙事:
倭兵退守蔚山不敢出兵,杨镐又率四万人马,兵分三路,向蔚山进攻,倭兵支撑不住,只好退向岛山。岛山虽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杨镐军人多马壮,士气旺盛。杨镐本该命战士乘胜追击,一举将倭寇全部歼灭。然而,杨镐在思想和战术中不仅犯了轻敌的错误,就在这关键时刻鸣金收兵,致使倭寇有了一个重整旗鼓的机会。而这时杨镐的军队难以适应北方寒冷天气,又值风雪交加,士兵挨冻受饿,士气大减。而倭兵援军突然出现,士气大振。一仗下来,杨镐大败而归,损兵两万。杨镐为了不受处罚,就谎报大获全胜。
而在朝鲜方面史料中:
杨镐并非“贪虏获之利,不即进军”,而是指挥明军想尽办法,却久攻不下,加上连日风雨,更增困难。日军也损失惨重,城中仅有二百余人疲惫不堪、饥渴交加。久攻的杨镐军队,便转换为围困,想将其困死城中。但水陆两路进发的日援军的到来,使计划落空,杨镐军队也是难以迎战的状态,只能做撤退命令,蔚山一战功亏一篑。同时时任总督的邢玠也得出相同结论,且认为杨镐撤退是明智之举,甚至还为杨镐请功,给予很高的评价。
对于杨镐的负面评价,多源于丁应泰的疏文,称其“隐瞒”、“结交欺弊”,还存在贿赂之情。虽然中朝两方面都在上疏为杨镐辩护,但却很难改变明朝廷的处置。在朝中加剧的党争背景下,派系不同与对战争战、和的不同,导致高层的斗争加剧。更严重的是军队中南、北兵的斗争,贯穿整个明朝,也给朝鲜战场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最终,杨镐被“革任回籍”,朝鲜方面感恩戴德,君臣恋恋不舍,百姓夹道相留。
万历二十七年七月,朝鲜建宣武祠于汉城南,特别崇享(崇兹享祀)明兵部尚书邢玠,经理杨镐,宣祖亲书“再造藩邦”匾额,揭于宣武祠。杨镐的形象是一个代表,他既是朝鲜为何如此“尊周思明”的一个解释,也是我们为什么要研究朝鲜史料的重要原因。正是因为朝鲜对于明朝的崇奉,且不曾受到明朝内部政治派别、朝内党争和意识形态的影响。他们的史料多是以旁观的视角去看待当时所发生的事情,记载也较为全面客观,对于如今的我们构建历史人物、事件的形象起到及其重要的作用。杨镐也因此被翻案,整个评价也更加立体客观了。

再从解释书目,简要说明本书所论。
“小中华”一词,或源起宋神宗熙宁九年(1076),当时宋朝将接待高丽使臣之馆命为“小中华之馆”,虽然高丽与宋朝建立宗藩关系后,长期收到辽金的阻隔,但高丽君臣皆尊奉宋朝,且仰慕宋朝的文物制度。从中方的角度来看,我们称其为“小中华”,也是其与箕子朝鲜有关的缘故。从三国时期到元末之间,对于箕子的崇拜是长期存在的,并且一直在发展,逐渐被确立为韩国文化的象征、文明的始祖。箕子将朝鲜半岛带到了中华世界中,周武王封箕子为朝鲜国王,这是“尊周”之因。而明太祖赐李成桂朝鲜为国号,此乃“思明”之起。
正统论思想虽然最早跟随朱熹的理学思想,在13世纪末传入朝鲜半岛,但是箕子的存在奠定了朝鲜中华思想的基调。他们自我定位为夷,朝鲜王朝时期也仅仅自称“小中华”。所以在“慕华”思想的裹挟下,当时的朝鲜对明朝是追捧的,效仿政治制度,宣扬正统思想,刻意淡化“华夷之别”的思想。而“事大字小”观念,是属国朝鲜对儒家义礼观念的承接,也是一种外交思想与策略,并且深刻影响了朝贡关系。于是,朝鲜私下遵用明朝正朔,崇祀明朝皇帝,真正把“尊明”全面化,乃至“华化”深入民族性。
朝鲜认为明朝的“三大恩”:大造之恩、再造之恩、拯救之恩。
朝鲜从“反清”到“奉清”,这样的一个心态变化,既是清朝理解朝鲜之思想,努力塑造自身正统,也是在清朝软硬兼施的德化政策下的妥协。朝鲜王朝外表上以恭谦姿态展示,谨守藩邦职守,但内心从未将清朝视作宗主国,才让清末人慨叹“德化之难”。

最后,由“小中华”观念,让我联想到了唐宋变革论中:内藤湖南和宫崎市定一派所构建的“东洋”世界,对于“大中华”的抹杀。其理论核心类似于“小中华”中的正统论的扩大,将元清二朝视为阻碍变革发展之障。不恰当的形容,内藤之核心观念,就是以“小中华”的视角来看待朝代变迁,把文化圈层面的“大中华”刻意隐去。目前思考不多,观念还不成熟,便先亮明不成熟的观点。
对读书籍:
1. 孙卫国:《大明旗号与小中华意识: 朝鲜王朝尊周思明问题研究(1637-1800)(修订版) 》,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21 年。
2. 孙卫国:《 “再造藩邦”之师: 万历抗倭援朝明军将士群体研究 》,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
3. 孙卫国:《从“尊明”到“奉清”: 朝鲜王朝对清意识之嬗变,1627-1910 》,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1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