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里的寒鸦



Franz·kafka,是与普鲁斯特,乔伊斯,托马斯曼齐名的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文学家之一。英国诗人奥登曾这样评论kafka“他与我们时代的关系,就像但丁、莎士比亚、歌德与他们时代的关系。卡夫卡的作品不可忽视,他的悲剧就是现代人的悲剧。”为什么即使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卡夫卡的作品仍然能引起我们的共鸣?他与我们的连接体现在哪里?卡夫卡,这位巨人神秘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灵魂?
先谈谈卡夫卡的生活环境与家庭背景吧。
社会环境
卡夫卡身处在一个奇异的时代下。文化冲突及阶级矛盾异常尖锐。科技突破,对于世界的探索更进一步,与此同时也直接波及了教会的统治。上帝的存在从未如此受到重视。人们开始怀疑信仰的意义。
卡夫卡生活于一个多元的社会中。他在笔记上写下:“布拉格是座温室,在这里,社会主义、犹太主义、德意志民族主义、玩世不恭的思想、人道主义、以及一切虚无的世界主义都在互相冲突。”
卡夫卡生长于一个微妙的环境里。作为一个捷克人,他从小接受德语教育。而身处波西米亚,他又是个犹太人。
家庭背景
卡夫卡的父亲是位成功的商人,母亲则是位家庭主妇。卡夫卡是家中的长子。
从小,卡夫卡的父亲就不赞同他进行文学创作。在卡夫卡看来,父亲是一个毫无温情可言的暴君,经常肆意的使唤和责备他的店员。即使是他自己的孩子,也每天都被他训斥。童年时的卡夫卡几乎是在被父亲责骂的阴影下长大的。因此卡夫卡极其畏惧自己的父亲。举个例子,成年后,卡夫卡本想学习文学,却被父亲勒令转修法律。父亲,是卡夫卡一生过不去的阴影。
心理学家马斯洛将人的需求分为五个层次,即: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情感与归属的需求、尊重的需求及自我实现的需求。卡夫卡只得到了最基本的生理需求。
因为从小经历的家庭暴力,卡夫卡的情感被抑制,不被父亲尊重,且缺少安全感。因为与社会环境格格不入,卡夫卡失去了归属感。他在日记里写下绝望的呐喊:“现在我在家中,身边是最亲近的人。但我坐在他们中间,就好像是个陌生人。”因此我们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卡夫卡的作品里充斥着窒息的绝望,压抑的孤独和恐慌。为什么“父亲”这个人物在他的作品里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
但我们也不得不说,正因为卡夫卡不属于任何一个民族或意识形态,他才能摆除局限和狭隘性,成为一个世界性的卡夫卡。
一、《在流放地》
——卡夫卡式救赎
我认为《在流放地》这篇小说最能够体现卡夫卡的宗教观。这部作品故事情节极其简单:一位旅行家来到流放地,对流放地的残酷行刑提出质疑,并以行刑者的自决为结局。情节简单却离奇,行文流畅而晦涩。
一种普遍的理论:国家异化促使国家机器成为专制暴力统治的恐怖血腥工具是《在流放地》的思想主题。
但如果从宗教的角度来看,这篇文章又能拥有完全不同的解读。旅行家,军官,犯人,现任司令官以及存在于军官口中的“故去的司令官”都分别寓意着什么?流放地和机器都象征着什么?
流放地上生活着军官和犯人(被流放者)。犯人是有罪的人;军官则是司法者,是正义的代言人。然而犯人的罪过是什么呢?从头到尾,作者都没有提及。
(有罪却无知,联想到圣经中的“原罪”。人是生而有罪的,需要通过信仰上帝在死后获得救赎。)
旅行家替犯人感到不公,因为犯人要接受酷刑,也因为犯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是什么。然而犯人却没有替自己申辩,临死还沉溺于那碗难得的白粥中。
(犯人,指不仅受信仰所困,也受现实所困的人们。一些人盲信上帝,另一些人没有信仰却过着娱乐至死的生活。从众,盲目。)
(旅行家,指那些有着自省能力的人。意识到了宗教的局限性并选择放弃。却没有找到宗教的替代品,只能在各个学说流派间徘徊,成为永远的旅行家。)
旅行家向军官提出了质疑,而军官为了证明行刑机器的圣洁性选择自裁,死在了机器下。甚至“没有什么所谓罪恶得到赦免的痕迹。别人从机器中得到的,军官可没得到。”
(军官是有着坚定信仰的人。他热爱自己的信仰,然而最终却没有得到救赎。军官是什么?是个圣洁的替罪羊。他狂热的追随老司令官,甚至不惜通过自己的死亡来维持人们对于信仰的坚持。)
最终,现司令官取消了这项行刑,旅行家离开了这片流放地。而老司令官依然于地下长眠。
(现司令官,新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老司令官,古老的信仰和宗教文化。随着新制度的崛起,宗教信仰逐渐被抛弃和质疑。然而流放地依然存在,犯人们即使不再被上帝统治,也会在现司令官的统治下生活。而旅行家虽然自己意识到了这个历史的循环,却无法帮助更多的人逃出这片流放地。)
也许这就是卡夫卡想表达的:现代人脱离了信仰的束缚,却又被各种其他的意识形态所束缚。人们要不浑浑噩噩,庸庸度日。要不迷茫漂泊,毫无归属。犯人或旅行家,我们失去了第三种出路。
二、《审判》
——在法的门前
在法的门前站着一名卫士。一天来了个乡下人,请求卫士放他进法的门里去。可是卫士回答说,他现在不能允许他这样做。乡下人考虑了一下又问:他等一等是否可以进去呢?
“有可能,”卫士回答,“但现在不成。”
由于法的大门始终都敞开着,这当儿卫士又退到一边去了,乡下人便弯着腰,往门里瞧。卫士发现了大笑道:“要是你很想进去,就不妨试试,把我的禁止当耳边风好了。不过得记住:我可是很厉害的。再说我还仅仅是最低一级的卫士哩。从一座厅堂到另一座厅堂,每一道门前面都站着一个卫士,而且一个比一个厉害。就说第三座厅堂前的那位吧,连我都不敢正眼瞧他呐。”
乡下人没料到会碰见这么多困难;人家可是说法律之门人人都可以进,随时都可以进啊,他想。不过,当他现在仔细打量过那位穿皮大衣的卫士,看了看他那又大又尖的鼻子,又长又密又黑的鞑靼人似的胡须以后,他觉得还是等一等,到人家允许他进去时再进去好一些。卫士给他一只小矮凳,让他坐在大门旁边。他于是便坐在那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其间他做过多次尝试,请求人家放他进去,搞得卫士也厌烦起来。时不时地,卫士也向他提出些简短的询问,问他的家乡和其他许多情况;不过,这些都是那类大人物提的不关痛痒的问题,临了卫士还是对他讲,他还不能放他进去。乡下人为旅行到这儿来原本是准备了许多东西的,如今可全都花光了;为了讨好卫士,花再多也该啊。那位尽管什么都收了,却对他讲:“我收的目的,仅仅是使你别以为自己有什么礼数不周到。”
许多年来,乡下人差不多一直不停地在观察着这个卫士。他把其他卫士全给忘了;对于他来说,这第一个卫士似乎就是进入法律殿堂的惟一障碍。他诅咒自己机会碰得不巧,头一些年还骂得大声大气,毫无顾忌,到后来人老了,就只能再独自嘟嘟囔囔几句。他甚至变得孩子气起来;在对卫士的多年观察中,他发现这位老兄的大衣毛领里藏着跳蚤,于是也请跳蚤帮助他使那位卫士改变主意。终于,他老眼昏花了;但自己却闹不清楚究竟是周围真的变黑了呢,或者仅仅是眼睛在欺骗他。不过,这当儿在黑暗中,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一道亮光,一道从法律之门中迸射出来的不灭的亮光。此刻他已经生命垂危。弥留之际,他在这整个过程中的经验一下子全涌进脑海,凝聚成了一个迄今他还不曾向卫士提过的问题。他向卫士招了招手;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僵硬,再也站不起来了。卫士不得不向他俯下身子,他俩的高矮差距已变得对他大大不利。
“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卫士问。“你这个人真不知足。”
“不是所有的人都向往法律么,”乡下人说,“可怎么在这许多年间,除去我以外就没见有任何人来要求进去呢?”
卫士看出乡下人已死到临头,为了让他那听力渐渐消失的耳朵能听清楚,便冲他大声吼道:“这道门任何别的人都不得进入;因为它是专为你设下的。现在我可得去把它关起来了。
这是《审判》里最著名的一段。卡夫卡大学主修的就是法律。他将许多自己关于法律的见解容纳到了他的文学作品里。
乡下人被卫士阻挡在法的门前,临死也没进去。尽管在追求“法”的路上孜孜不倦,却对“法”没有深刻的认识。“法”是平等与公正,然而却被统治阶级扭曲成为自己服务的工具。
卡夫卡生活在正处于哈布斯堡王朝统治的捷克。在这里,新旧朝代更替,阶级矛盾异常尖锐。统治阶级剥削下层民众,新生的资产阶级压迫中产阶级。这个时代是没有公平与正义的。乡下人就是被统治者,一生追求平等幸福。然而却被卫士——资产阶级阻挡在了门外。他们阻挠无产阶级去追求平等和公正。法就在那里,平等公正就在那里,我们应怎么做呢?卡夫卡笔下乡下人应对的态度,其实是大多数人的态度:苦苦等待,听天由命。因此乡下人苦等一生也没有进入法的大门。在卡夫卡所处的社会环境中,也不见公平和正义。
对于社会和时代而言,卡夫卡是位记录者,却不是改变者。受个人经历影响,卡夫卡面对不公的社会现象的态度是消极的。
但在文学创作的层面上,这些作品的价值是巨大的。他的作品糅杂里存在主义表现主义象征主义黑色幽默荒诞派,对后世文学影响深远。
三、“耗子民族”的歌手
———卡夫卡的犹太情结
《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卡夫卡的最后一篇作品。但凡绝笔之作,都带有点作者自传的意思。这篇也是如此。
卡夫卡很少在自己的小说、书信、日记里谈论到“犹太”一词。他甚至极力否定自己与犹太民族的相似性。但他的作品却又时时刻刻围绕着这个民族进行思索与解惑。
文章标题《女歌手约瑟芬或耗子民族》。什么是耗子民族?最简单的解释就是犹太民族。犹太民族:漂泊不定,无依无靠,被西方基督徒排斥。“人人得而诛之”是犹太人那时的普遍处境。这样一个民族更需要民族内部的团结才能来抵御外侮。
约瑟芬却是一个独立于群体的个体。她热爱歌唱,却不知这种歌唱更加显示出自己的特立独行,使得自我与群体的距离越来越远。卡夫卡也是如此。他热爱写作,更想通过这种艺术来拯救犹太民族的民族局限性。然而犹太人,这个“孩子没有童年”的民族,一向认为物质追求是高于精神追求的。因此约瑟芬的艺术追求不被其他耗子认可,卡夫卡的文学创作也不被自己的父亲支持。
卡夫卡就是这个“耗子民族”的歌者。他看到了犹太民族的不幸未来,却无能为力。“我们民族继续走自己的路”这条路通向哪里?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而知道的人却无法让正在行进的人们停止或改变方向。他大喊大叫,其他人却对此无动于衷。
文章的结尾:
我们可能根本不会有多大损失,而约瑟芬摆脱了尘世的烦恼——她认为,只有出类拔萃者才会承受烦恼——,跻身于我们民族的无数英雄中,将会快乐地消失,由于我们不撰写历史,她很快就会像她的所有兄弟一样,在更高的解脱中被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