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受雇做梦》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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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短篇小说集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朝花夕拾”——并非自传式的回忆,而是重拾过去的故事,并终于将它们写下。这本小说集里不乏佳作,《圣女》使人想起《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雪地上你的血迹》的结尾又难免让《永别了,武器》的结尾在眼前一晃而过(尽管只是一晃而过,两部小说大相径庭),《山魔》倒更有点像海明威。《睡梦人航班》或许可以联系起《睡美人》和《苦妓回忆录》,《总统先生,一路走好!》和《玛利亚·多斯普拉泽雷斯》则更让人感叹老马对于死亡和老年这两个主题的挖掘与描述。
这里单独抽出来谈的一篇是《占梦人》,Me alquilo para soñar ,其实这个标题不是直译。“我受雇做梦”,小说里占梦人的这句话才是直译的结果。
小说的情节很简单,开头是讲一起古巴的事故中一名女性丧身,她面目全非,手上戴的戒指让叙述者想起一个人。那是一位从小就能通过做梦预测未来的女子,大家不知道她的真名,称呼她为弗劳·弗里达。她在早餐时讲述自己的梦,那时回忆起的梦的内容是有预见性的。但是她的预测似乎缺少直接的逻辑,而是不相干的事物互相联系——她梦到弟弟被激流冲走,但她给出的解释是弟弟不应该吃甜食,后来弟弟果然因为吃糖噎住而去世。
弗里达通过受雇做梦帮人预测未来维生,二战期间她住在维也纳的一户人家里。在战争期间她凭借预测的能力几乎统治了那个雇佣她的家庭。而多年以后,叙述者和诗人聂鲁达一同来到瓦尔帕莱索,偶遇了弗里达。聂鲁达不相信梦中的预兆,认为“只有诗歌能洞察一切”。那天的午睡过后,聂鲁达发现自己梦见了弗里达,而弗里达告诉叙述者,她也梦见了诗人,而且两人的梦都是“梦见对方梦见了自己”,像是博尔赫斯的迷宫。弗里达告诉叙述者,这个梦与现实生活没有联系。
故事也很快进入了尾声,叙述者向葡萄牙大使打听在事故去世的女子,大使提到了她什么都不做,只做梦,似乎确认了死者就是弗里达——虽然这并不是她的本名。
虽然没有查到加西亚·马尔克斯对这部作品的背景介绍和自我诠释,但这个故事写于1980年3月,此时聂鲁达早已去世。或许,这篇小说本身并不仅仅旨在讲述一个神奇的故事,而是同时通过它隐隐地叙述了聂鲁达的命运。
毫无疑问,加西亚·马尔克斯对于智利持同情态度,在此也不必赘述。细读小说文本,我们不难看出,弗里达之死有着很多微妙的地方。她死于一场过于夸张的自然灾害,“海水突然掀起一个巨浪,把沿着海堤大道行驶的和停在人行道上的几辆汽车抛到半空中”,而且“这浪一定大得惊人,因为防波堤和酒店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双向车道,而浪头不但越过了马路,还余下足够的力量把玻璃拍碎”。
一瞬间的、突如其来的巨大灾害夺去了死者的性命,将她的车嵌入墙里,以至于人们一时都没发现。她粉身碎骨,面容无法辨认,靴子和衣服都被撕碎了,只剩下一枚戒指。警方证实她是葡萄牙大使的管家,那天她死于驱车去市场采购的路上。
不由得会有一个问题:既然占梦人的预测百试百灵,她为什么无法通过预测逃避这场灾难呢?是她不能预测自己的生死吗?还是她已经失去了这种能力?后一种猜想在小说最后随着葡萄牙大使的谈话不攻自破。而作者没有提供任何确切的解释。
我们再转回到聂鲁达的命运中来。聂鲁达到达瓦尔帕莱索是1959年,14年后,皮诺切特发动政变,受到波及的聂鲁达因此去世。而在小说中,聂鲁达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梦境占卜,认为只有诗歌能洞察一切。而他却和占梦人不约而同地“梦到对方梦到了自己”,两人在梦境中被联系到了一起。
而那并不是一次早晨的梦,占梦师所有预测性的梦境都和早餐时间与“醒后仍然记得的部分”相关。和聂鲁达相联系的梦只符合其中一个条件。此外,她之前所有预测性的梦都是和他人相关,却与自己没有关系的,是“受雇”做的梦,而与聂鲁达的梦并不是的。或许正因如此,她对叙述者说这个梦与现实无关。
但作为一部现代小说,尤其是一部作者没有介入的小说,我们本着质疑人物话语可靠性和“作者已死”的精神,再去分析时,完全可以这么想:她没有说真话。这个午睡后醒来的梦是有预测性的,而且可能是和她自己密切相关,同时也与聂鲁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梦很可能指向的是她与聂鲁达最终的命运——必将到来的死亡。
她通过那个梦,知道了自己注定要死于一场毫无理由、突如其来激流之中,而且无法抵抗。所以她坦然接受了,在命中注定要死的一天驱车前往将死之地,在异乎寻常的海浪中死去。她知道这种命运无法改变。而聂鲁达的命运同样是无法改变的,她无法帮助他,因为他不相信梦的预测,他注定会回到智利,和阿连德站在一起,共同在政变中丧身。智利政变正是巨大的历史浪潮,是无数政治军事力量强大的浪潮,无法避免也无法抵御,聂鲁达也注定不能从中脱身。
她深知自己将死得面目全非,但仍携带着那枚证明自己身份的戒指,使得还记住她的人在偶然间能够确定她的身份,能够回想起她,事实也正是如此。而死去了的聂鲁达,也依然为人们所铭记,并没有因为巨大的浪潮与无法改变的命运抹除了他作为诗人的痕迹——“只有诗歌能洞察一切”。梦境的预测或许能够让人从一件件小事中侥幸脱身,到底却改变不了自然、历史、命运的滚滚洪流,但当一切洪流都退去后,人还是可以留下存在过的影子。她只做梦,聂鲁达只写诗,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