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战国时代：浪漫的可能性

时隔了这么久，我终于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把李开元老师的这一部《汉兴》读完了。遥想我当初读《秦崩》和《楚亡》这两本书的时候，还是浙江大学的一名本科生。每周都要奔波于住处与实验室之间，玉泉与紫金港之间，校园与工作地之间；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利用着公交地铁上往来的时间，复盘着后战国时代群英争锋的故事。如今我已不再是浙大的学生了，毕设算是有惊无险的通过了，校区之间的奔波似是也不必了，而在学而思的工作也因这样或那样的理由而结束了——终于，我落得了如今可以安闲在家读书健身的生活，似乎就像步入了家庭主妇的行列，而昔日校园的种种，不过两月之前事，实在世事难料。

如果把历史也当作一种故事来阅读，那么《汉兴》无疑是这Trinity最厚重的尾篇。暴秦以武力鞭笞六国统一诸夏，然虎狼之国两世而亡，战国群雄复国主义运动随陈吴之军纷起，乃有所谓“后战国时代”。在三部曲尾篇的《汉兴》，李老师总结了后战国时代的几大特点，政治上的贵族主义与分权主义，经济上的保守主义与自由主义，以及思想文化领域的自由主义和调和主义。

当然，后战国时代三部曲到底不算十分深奥的学术著作，所以可供发挥的地方也就多了。日本史学有一个极好的传统，那就是甚少谈大而化之的“阶级”或者“主义”之类的话题，而是非常关注人的主观意志；李公旅日多年，可见亦沐其风，写后战国时代的社会风貌，不似冰冷的报告文学，而是用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生串联起来的，从鲁仲连魏无忌的抵抗，到秦末诸游侠人物的活跃，项羽的坚守楚旧、韩信的坐失良机、田横的清廉正义、贯高的义无再辱，以下至于彭越、英布、陈豨诸人……如果说项羽和田横可以算做是诸夏时代旧贵族的最后颜面的话，那么以后则是游侠们捡起来贵族的大旗，维护着原本不该他们来维护的东西吧？不知怎的，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近藤勇和土方岁三，虽然彼此世殊事异，但内核的精神确实颇一致的。

在传统的意义上解读这个时代，可以用“文景之治”的黄金时代来概括；在现代的意义上重新诠释这个时代，可能是中华帝国两千年王朝循环的历史中，唯一一次在体制上出现了新的转型之可能性的时代。这个新的转型的方向，就是脱离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的大一统帝国体制，逐步走向统一法制下的分权共和体制。虽说我们都知道最终的结局如何——吴楚七国之乱后，绵延数百年的“秦-楚战争”终于以“秦system”的胜利而告终，此后二千年，直到“洋三代”与“华拿二圣”的风靡才有再次选择的机会——但是那浪漫的可能性却依旧是后人研读这段历史的乐趣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