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也是另一种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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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刚读完了一本名为《利马之梦》的书,这本书给了我一些新的启发和思考,想着就做一些简单的分享和记录。
作者是一个身陷志业危机的政治学的牛津博士,面对学术和生活的困惑,偶然得到朋友邀请的机会前往秘鲁,加入一支总统候选人的竞选团队,亲身地实践何为“做政治”。而我也有幸跟着作者的视角,共同经历了一次秘鲁的总统竞选,这之中的启发和收获自然不言而喻。
Ai(男朋友)是个秘鲁人,恰好出身于利马。在前阵子刚结束的秘鲁大选中,我的支持他和他的家族都是右翼民粹的藤森庆子的支持者,而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他告诉我说激进左派的卡斯蒂约暗中操纵了选票,包括恐怖主义相互勾结,恐怖主义又主要由拉美毒枭操控。
这一次的大选,对于当地民众而言,无疑是一次新执政党派的挑战,两个党派的执政风格完全不同,而藤森庆子的支持者们大多来自于主城利马及中产阶级以上,至于那位左派候选人(如今的总统)大多数的支持来自于秘鲁偏远地区及贫困人口。
关于秘鲁政党,我本身并不关心,毕竟作为一个第三世界的发展中国家,拉丁美洲在我心里的认知程度甚至还不如非洲来得多,说到地域偏见、种族歧视问题,我自认为做得并不好,毕竟从小课本里的“亚非拉”地区排名和介绍深深地烙刻在我的脑海中,总归觉得拉丁美洲的人民跟非洲人民一般贫困,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所谓的“地球村”,“万花筒”的形容,也不过只是一面之词,所有聚光灯都打在了那些发达国家身上,当然作为东方的一条正在苏醒中的巨龙,中国这些年的飞速变化自然多少也得到了国际瞩目,更别说疫情期间中国的防空措施和能力,更是让西方的许多国家开始将目光纷纷投向中国。
至于拉美地区,似乎除了失落的印加文明和长久以来饱受西方列强的侵略、剥削与殖民,治安糟糕、毒枭泛滥、犯罪率居高不下、魔幻现实主义等标签牢牢依附在这片二等美洲大陆外,置身事外的中国人似乎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关注那片大陆。
大选期间,我除了能感受到伴侣的焦虑、烦躁和担忧以外,我也根本不清楚拉美的政局情况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选举结束,最后卡斯蒂约以50.1%的票数险胜。
记得Ai对我说:“秘鲁的政党就是一坨屎,我们只能从垃圾里挑选一个相对好一点的总统,藤森的贪腐确实存在,可我们的communist跟你们国家可不一样,他们不过是被恐怖主义操控的傀儡罢了。” 没去过那片大陆,仅有的帮我打开拉美洲视野的人只是眼前之人,若说自己能有多强烈的感同身受,那实属扯淡。
就在大选结束没多久,八月底,认识了一位华为驻拉美的朋友,和他的相识完全是因为对方是我公众号读者,正巧回国在上海出差,于是大家碰面聊了7个小时,我在此间也撰写并记录了和他的一些对话,也询问并递交给对方,准备在对方查阅后再进行至公众号。通过他的眼睛,关于魔幻拉丁美洲的轮廓似乎又清楚了一些。
巧合的是,碰面后的没多久,一本《利马之梦》意外推送进了我的眼帘,这本书最近才刚推出,当时一看简介便吸引了我——
一个身陷置业危机的青年学者,受邀加入秘鲁前总统托莱多竞选团队参与大选,在这场政治生活的生现场试验中意外开启了新的视野观察和领悟。
本来年底,我计划往秘鲁这个国家,前提是出签顺利。这会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探索拉丁美洲,那片被加莱亚诺誉为是“被切开的血管”大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一场怎样的未知的、新奇的经历,但每每想到此事,那种惴惴不安却又带着些许紧张与兴奋之情弥漫着我的血液。 恰好一连串的事件,引起了我对这本书的兴趣,就决定在前往拉美前,先透过其他中国人的眼睛,补全更多关于秘鲁这个国家的认知。
读完全书后,不能说我有多么强烈的感同身受,但起码启发了我对一些事物的新的思考,我那引以为傲的”客观“,那骨子里对联系不多的他者的”淡然处之”的欣赏,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出现了裂缝。 学者摆脱不了「文本之上」的思维模式——
“了解新鲜事物,首先寻找文本和思想权威,以此作为认识基础。把文本作为中介,是学术训练内化的习惯。……文本提供解释,解释带来稳定和安全的感受。在此之中,什么都情有可原。……对文本的依赖,即是对解释性和确定感的追求。……
建立“秘鲁”标签的文件夹,归档文献,换上笔芯……我尤其享受的是,这些累计无须顾忌学术产出,读到自己满意就可停下,也可验者任何一条线索追下去,进入小径分叉的花园,流连忘返……”
初期读到这里时,我忍俊不禁,完全能体会到作者的这种心情,对他而言,“有幸”能参与到总统的竞选,前期的一切研究都让人兴奋,毕竟这些知识的储备都能在未来的竞选中直接「实践」进去。 作为一个读者,能够清晰俯瞰他是如何一步步地做着前期的准备工作,他将秘鲁的选举制度和政治发展脉络清晰的勾勒出来,并仔细地做了一份从1924至2011年的总统大事记页年表:

我本以为他只是一个研究员,也预期这本书带给我的可能是详尽的政坛风云,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学者在做研究时,竟是对文本「动情」了,还将内心的这种情感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书中——
“文本带来了情绪,他者的历史经验,开始左右我的情感和立场。与此同时,文本又是自洽的,面对一个现象,文本可以生出多种有效的阐释,把读者从“极端”的走向里拉出来。
现实变得复杂,知识体系的漏洞出现,下判断成了困难,那唯一剩下的出路,就是继续陷入文本之中。随着文本深入,研究对象范畴扩大,造成这样的印象:眼下的对象,不过是揭示广阔社会的途径。
秘鲁成为一个缩影,一个象征,代表性的案例。透过它,拉美精英政治、经济道路、意识形态风潮,目不暇接的宏大主题,有待一一解开。秘鲁被正名,赋予了特别的意义,有了继续沉迷文本的价值。这还不是文本的终点。
沉迷文本时,忍不住的关怀是那些和个人身份有关的线索。面向世界的探险中,总有本国族群的碎影孤魂,秘鲁文本开始和个人记忆共振,人物、事件、符号,冲破空间和时间的约束,漫无目的地四处碰撞,意想不到的联系就此裸露出来。”

当看到这一页文字和手绘关联图时,给我的感官刺激是巨大的。
正如开头我提到的那般,在整个世界的聚光灯都投射在欧美发达国家及中国这条“逐渐苏醒的巨龙”,如非伴侣,如非兴趣所使,我似乎真的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耗费在了解和研究第三世界的政局和文明,可作者却给了我另一种视角和理由,把和我相关的一切都与那个失落的美洲大陆“强行”的关联起来。
我,一个旁观者,一个读者,却在阅读的时刻,被他拉着强行代入那个国度,与之产生链接。 “陌生的他者,进入观察者的头脑,从未谋面的对象,有了似曾相识的撞击,文字不再是媒介工具,不是通过它去抵达他者,而是在这里直接遭遇他者,很多时候,它成了认识的终点,揭示了已存在的连接。……依赖文本,是因为它为有限的人生时空,提供了无限的事实样本,给广袤的生死未卜的他者,提供了亲切的隔空相遇。”
知识的理性伴随着内在的感性,稠密敦实的交织纠缠在一起。我一贯不会将自己牵连进一些我认为不需投入太多感情、更无需交付情感的「边缘性质」的事件、文化、语言、国家…保持「客观」就是不过多将与自己有关联的标签身份与研究对象进行链接,以置身事外的态度去审视和观察着他者。
而晓宇的这份视角和思考其实是我所不曾拥有的,这也为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却又无法置身事外,为后续故事埋下了一系列的反思和伏笔。
无论总统参选成败与否,对他一个中国人而言,本就无过多的利害关系,他本可以作为“观察者”身份,继续保持着诸如人类学家该有的状态,区分自己与他者的边界,不过多的代入和沉迷于身份角色,保持理性的观察和记录,否则观察者会失去客观性。
可在他看来,社会学科无法置身事外,人们不可避免地身处其中,客观性在于经久的对话,提出新的现实,要吵架,要反驳,要有摩擦的空间,所谓的客观性才能从这样的缝隙里长出来。 在竞选期间,晓宇住在了前总统托莱多当时的家中,真实且清晰为我勾勒出有别于我脑海里关于对「总统」这个身份和词语的想象,那似乎不再是一种权威、不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
后来,我跟男朋友翻译了这位总统的背景和他与晓宇坐在泳池边闲聊的对话发给男朋友,我说我对这位贪腐的总统似乎“恨”不起来。
那一刻,我的心境和晓宇一样,无法把总统所有的话归为下意识的表演即便我不在场,他相信,或是相信过,只是从政者,在泥泞的塘子里翻腾,身上定时留着污垢。或许,作者的这些记录多少也让我忍不住代入甚至读到最后会泛起些许同情。
不过男朋友的态度显然跟我的怜悯有极大差异,他淡淡地回复我道:“正因为他(作者)是中国人,所以这位总统自然会坦露和表达这些话,毕竟他在秘鲁民众心中的形象已经跌落谷底,可起码对于不了解的外国人而言,多少还有形象上的迂回之地。”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我看到的也只是透视镜的一面,没有在那个国度生活过,对于真相又知晓几分?仅凭一本书去指责他的淡漠似乎更不合理。人呐,有时候还真是容易被文本打动的生物。
在书末尾,作者提及自己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是:“所以,总统托莱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他回答说:“我无法给出一针见血的答案,真正跟一个人相处时,该怎么把他归拿到形容词和标签上?”
毕竟,整本书大部分都是他与托莱多的相处时光,那位总统不为世人所知的私下样貌在晓宇的书中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作为读者,我同样无法去轻易地给出自己的理解,晓宇的文字驾驭能力和细节描绘着实为我带去了一场身临其境的沉浸式剧场体验。
正因为这种强烈的被代入进了“现场”,以上帝视角纵观了一切,可又无法真正做到所谓的“上帝”,毕竟我的情绪连通情感多少是被这些文本给拉扯了进去。
外来的人,要用尽自己的边缘和中间醒,来回地在不同身份空间里穿梭。人类学讲的“参与性观察”,将被“观察行参与”取代,因为行动取代观察,成为第一性回应。可是行动没有终点,不同于文本,有头有尾,有起承转合,它以奇怪的方式延续,经久不息,知道生命终止,精神一直消耗。 拉美之行对他(作者)而言,改变了他对于一些事物的观察视角,重新审视了作为“学者“的研究方法和人生方向,以往坚定的信仰体系也因这一次的“偶然”产生了裂缝摇摇欲坠。
而《利马之梦》也帮助我重新审视了主体与客体之间的观察视角,开启了对“边缘性”事物的探索之门,对如何评价与和自己有关联性的“人”提供了新的思考。
最后,感谢作者,对于认真记录和思考的人,我内心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即便我们素不相识,可文本却帮助打破了这种边界性,有时候丰富的经历未必需要每一次都自己亲历,恰恰是这些详实的文本在某种程度上又为我开启了一个新的视野。
那么我唯一能够做的,同样是用文本回应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