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现实主义:揭示另一种世界秩序
如果说诗学问题开篇对复调小说理论做了文献综述,那么巴赫金以他的博士论文导言,示范了如何写一篇绪论。借着拉伯雷及其创作语言、所处时代的社会形态和他笔下的形象,巴赫金探讨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文化。
巴赫金认为民间诙谐文化可分三种形式:各种仪式-演出形式、各种诙谐的语言作品、各种形式和体裁对不拘形迹象的广场语言。
其一是各种仪式-演出形式。带有特殊的双重世界关系,是非教会、非官方的另一种存在领域,其具体表现形式是节庆活动。例如狂欢节,它的存在取消了等级关系、特权、规范和禁令,是不断生成、交替和更新的、未完成的节日。狂欢式的笑具有节庆的诙谐,是全民的、包罗万象的(针对一切事物和人)、双重性的(欢乐的和讥笑的、肯定的和否定的、埋葬的和再生的),巴赫金也提及“怪诞人体具有宇宙性和包罗万象性”
第二种形式是诙谐性话语作品(拉丁语和各民族语言的作品),具体表现为半讽拟体和纯讽拟体文学。
第三种形式是广场言语体裁。典型的是具有贬低和扼杀、再生和更新之意的骂人话,以及广场式的诅咒。其中赞美和辱骂是广场话语的两副面孔,具有正反同体性。
导言中巴赫金要解释的重要概念是怪诞现实主义,并在此后的论述中结合拉伯雷作品中的文学现象使之更加具体与丰富。怪诞现实主义在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家那里是一种物质-肉体因素的形象,是民间诙谐文化的遗产,也是一种特殊的审美观念遗产。当时的身体和肉体具有宇宙和全民的性质,身体尚未同外界分离、被彻底个体化,物质-肉体的因素是节庆的、饮宴的、欢乐的因素。怪诞现实主义的主要特点是降级,“即把一切高级的、精神性的、理想的和抽象的东西转移到整个不可分割的物质-肉体层面、大地和身体的层面。”例如“《堂吉诃德》中对骑士阶层的思想和礼仪就作了许多贬低化和世俗化的处理,这些都是怪诞现实主义的传统。”即具有贬低化、世俗化和肉体化的特点,诙谐就是贬低化和物质化。(为什么总将物质和贬低、世俗联系在一起,而将精神和升华、崇高联系,是否与柏拉图关于人的灵魂的看法有关,身体是使灵魂堕落、下沉的存在。)巴赫金提出的贬低化孕育了新的诞生,因靠拢人体下身的生活意味着再生,兼具了肯定与否定的双重性。
由此可继续关注怪诞形象的必然特征——双重性:“变化的两极即旧与新、垂死与新生、变形的始与末。”没有现成的东西,只有未完成性本身。如怪诞人体形象是在一个人身上表现两个身体,萎死的和待生的,所以“怪诞现实主义的人体是某种畸形的、丑陋的、不成体统的东西。”“各种表现形式的民间诙谐文化所固有的特殊类型的形象观念,我们已姑且称之为‘怪诞现实主义’。”
由怪诞现实主义回至“怪诞”这个术语,“怪诞”有其理论发展历史。巴赫金认为凯泽尔的理论(《美人与野兽》)只是现代怪诞风格的理论论证,并不包括古希腊、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怪诞风格。怪诞有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民间怪诞到浪漫主义怪诞风格的演变,巴赫金比较了两种风格的几点差异。
浪漫主义怪诞风格的“诙谐已经弱化,并采取了幽默、反讽、讥笑的形式。……诙谐因素积极的、再生的成分被削弱到最低限度。”也就是说,浪漫主义怪诞风格丧失了吃喝、排泄、分娩的再生力,变成了低下的日常生活。第二个层面的区别是对待恐怖的态度。对浪漫主义怪诞风格而言,自己的世界忽然变成了异己的世界,因此产生恐怖,而民间文化的怪诞形象则无所畏惧。第三在于假面(其衍生物是漫画、鬼脸、装腔作势等现象)这一母题。浪漫主义怪诞风格中,假面丧失了再生和更新的因素,具有阴暗的色彩,民间怪诞风格中,假面背后是生活的不可穷尽性和多姿多彩。第四是傀儡、玩偶的母题只在浪漫主义怪诞风格中起作用,变成了一种异己的和非人的力量。第五,在对鬼的形象的处理上,浪漫主义怪诞风格表现出恐惧、凄凉和悲剧,鬼的笑是阴暗和幸灾乐祸的,但对民间怪诞风格而言,鬼是欢快的、双重性的体现者,是物质-肉体下部的代表,没有恐怖和异己的东西。第六,浪漫主义怪诞主要是黑夜的怪诞,民间怪诞风格则是光明。浪漫主义怪诞风格的重大积极发现是,“发现内在的、主观的人及其深度、复杂性和不可穷尽性。”因为它摆脱了完成性、局限性,突破了界限。两种怪诞风格的相同在于,“怪诞风格,包括浪漫主义的怪诞风格,揭示的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世界秩序、另一种生活制度的可能性。它超越现存世界虚幻的(虚假的)唯一性、不可争议性、不可动摇性。……现存世界的毁灭是为了再生和更新。世界既死又生。一切现存事物的相对性在怪诞风格中总是欢快的,怪诞总是充满着更替的欢乐。”
巴赫金对凯泽尔作了其他的回应,认为凯泽尔说的怪诞就是“本我”的表现形式,呈现的是一种存在主义精神。存在主义本身涉及到生与死的联系,而在怪诞的表现风格中,生与死是一种更替、联系的关系。联想到东京奥运会开幕式,以一种怪诞的形式演绎近一年来的生与死。“真正的怪诞风格完全不是静止的:它恰恰力求在自己的形象中囊括的正是存在的形成、生长和永恒的未完成性、非现成性;因此它在自己的形象中表现着形成过程的两极——同时表现这消逝和新兴、垂死和诞生;它在一个身上表现两个身体,即新的生命细胞的繁殖和分裂。”因此从怪诞这个角度来理解被国人视为“阴间”表演的开幕式,看到这种垂死中恰恰蕴含着新生与诞生。
“降格也是怪诞现实主义的一条基本艺术原则”。在节庆、娱乐的时候,某些事物会降格、颠倒,等级中的上向下易位。《唐顿庄园》讲述的是20世纪初英伦贵族的生活,其中有圣诞节跳仆人舞会的场景,主人和仆人结成一对舞伴跳舞。他们选择在一个同时象征结束与新生的节日里,以由上向下易位的方式来庆祝,也是对怪诞的某种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