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师带你读文学2: 《皮皮鲁和金拇指》——阉割与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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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简单的话语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实在令人赞叹!如果小时候你没有读过郑渊洁,那么长大了一定要读他的童话。当你的记忆里多少留存一些文字,那么寻找文字的过程,就是寻找自己历史的过程。如果你在某一天某一刻,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书、看过的电视,请尝试找到它,请试着找回你自己的残片。
这次推荐的文学作品是郑渊洁的《金拇指》,由二十一世纪出版社出版的皮皮鲁银红系列里的一本。用一种多少戏谑的口吻讲述一个沉重的故事,就像用粗陶塑了一个杯子,你什么都可以往里填:眼泪啦,欢笑啦,记忆啦,幻想啦,疯狂啦,一切你内心的东西。而且你永远填不满。
关于阉割。女主人公欧阳宁秀,天生就少一根手指。事实上,我们内在都会感到某种“缺失”,许多个案会用到的字眼是“内心是空的”。欧阳宁秀的缺失,就像额头上顶着的一个红色烙印,是一个躲不掉的外在标志,这和她的出生一样,羞耻成为她的皮肤。羞耻在精神分析话语里,常常和愧疚摆在一起论述:愧疚导向补偿行为,比如小说里的经济学家胡敬,他小时候为了划清和他爸的界限,主动去厕所蹲大便让他吃自己拉的屎,长大以后则为尿毒症的父亲非法买肾。他说:“我长大后,总想向我爸赎罪。我甚至觉得,我爸得尿毒症是那次吃了我的屎导致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挽救我父亲的生命。我对不起我爸。”(P192)而羞耻则与他人对你的态度有关,羞耻和阉割关系密切。当阉割参与进来,依赖和抛弃便得到划分。当某种创伤性阉割到来的时候,你会强烈地感觉到对方是强大的、好的,而你是错误的、弱小的,这种错误和弱小甚至无法转化成愤怒用以反抗,你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羞耻是一条裂缝,只有充盈,想象中的全能才能抵抗自身被吞没。
人遭遇阉割之后,会寻找补偿的出路。这种出路有两种,一种是升华,一种是退行。而后者的问题是它会召致阉割的不断返回。
胡敬说:“胆怯的人有很多向他人证明自己不胆怯的方法,开快车只是其中的一种,比如还有打骂孩子。我选择的是别的方法。“做学问,通过学识证明自己强大。”(P217)这是依靠自身天赋在社会承认的范围内找寻自己位置的一条路。这条路并不好走,这意味着人不得不接受他是他的现状,然后认同外部的规则,“削尖脑袋往里挤”、“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这些俗语很形象地描述了这种现象。精神分析实践中,很多来访者的问题其实是和否认阉割相关的。
欧阳宁秀的金拇指本质上是退行状态下的一种全能幻想。她不再缺少金钱,她自身是富足的,她可以洗雪一切因自身的缺失带来的窘迫,无论这种缺失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是家族的还是她个人的。指甲替代了缺失的手指,裂缝被补上了。无独有偶,电影《剑雨》中的转轮王想用达摩尸体修复真身,《天下无贼》里黎师傅断徒中指以作惩戒,《霸王别姬》里小豆子被去了六指,有人会续养小拇指指甲以求好运……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然而,退行的状态无法持久,就像书中伴随着金拇指的出现,恐惧也在持续增加:家庭的破碎,朋友的离世,庄家的恐吓,儿子断送的大学之路,甚至于欧阳宁秀自己也被迫装疯卖傻。阉割是无法被避免的,全能感就宛如万恶之源,因为它时刻“期待”着被阉割,一如过去家族的创伤现在还在继续。欧阳宁秀的母亲过去吊死在厕所里,她说过的话“枪打出头鸟”现在就像一把利剑常悬于头顶。
我们再来看看米小旭的人格图谱。欧阳宁秀有一句评价米小旭的话“我觉得米小旭是那种人:生性热情,乐于助人。可是一旦发现她帮助过的人不够意思,马上就嫉恶如仇。”(P182)为什么米小旭前后差异那么大?因为米小旭是追求共生的人,共生的状态意味着你我不分,彼此穿一条裤子。从她的视角看这个故事,她对宁秀的老公说“我要是你,我会提高警惕。虽然你老说欧阳宁秀不行的话,但我觉得,欧阳宁秀身上有一种别的女人包括我都没有的东西,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你应该有感觉,是不是贵气?”(P170)
“我要是你,我会提高警惕。”这是一句怂恿宁秀老公的话,也是她潜意识的一种表达。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理位置是一个恐惧失去自己女人的男人,或者是担心失去女伴的女同性恋者。“一种别的女人包括我都没有的东西”,就是她有我无的东西,翻译过来就是她有“阴茎”,我没有。而恰恰是这一点,奠定了米小旭认为欧阳宁秀是可以补足自己裂缝的人,也意味着她的内心向宁秀展开,渴望和宁秀融合。米小旭潜意识里是依赖着宁秀的,当她看到欧阳宁秀和胡敬的亲密关系,这并不是真的,这也说明了一切有赖于她内心的投射。一个自己极度渴望着的人,同时又是一个比自己拥有更多的人——“母亲”;此外,她还拥有了“父亲”。她给出自己的一个肾,肾是有生殖的象征含义的,它总是某种程度上和性联想在一起。当手术过后,胡敬给出的股票信息导致她倾家荡产的时候,她的愤怒是叠加性的,她体会到的是被母亲、父亲接连抛弃,被二人愚弄,她感到最深刻的羞辱和绝望,她必然暴怒。最后她死了,她的遗嘱是,她的骨灰安放在欧阳宁秀家。最大的恨意包裹着最深的爱、最深的依赖,“死了我也是你的鬼”。这听上去可能有些天方夜谭,它当然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解释。
开始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总想着为什么在那个极端的年代,人们会构建如此疯狂的人际关系?写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一点,国家的政策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我们呼吸的空气一样(可参看精神分析师带你读文学1:《杀人狂》——嗅觉和不存在的自我)。我们绝大多数人只会想着如何去应对外界,至于空气是不是本该如此这样的问题就不怎么思考了。我们面对恐惧的时候,更容易采取经济的保护自己的方式——分类和远离。同时,可能还伴随着“他有问题,我没有”的看客之心。在那样的年代,我们构建了那样的关系,一如我们在今天围绕金钱构建关系一样。
童话故事的启发之处在于,它让我们开始思考到底什么是生而为人,最重要的?
大家读书吧,我们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