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心房漩涡中的碎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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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的许浑说:“吟诗好似成仙骨,骨里无诗莫浪吟。”这太打击人了:没长那根骨头,就别在那瞎嘚吧。诸葛亮能看出反骨,“诗骨”能看出来吗?能。天生丽质是难自弃的,造文的才华是捂不住的。 ——就像看贾平凹《寡妇》的第一句:“一入冬就邪法儿地冷。石块都裂了,酥如糟糕。人不敢在屋外尿,尿出成冰棍儿撑在地上。太白山的男人耐不过女人,冬天里就死去许多”,就知道这人胎里带来一根写小说的骨头。 王鼎钧是有“诗骨”的。 我的占有欲太强,看见好看的花儿要揪下一朵,看见蝴蝶要逮到手里,看见好的男孩就想要跟他谈一回恋爱,可是好的文字,从哪个角度也无法占有:买最好的雪白纸笺,课上不听外教叨逼叨的伦敦郊区英语,将那些文字用恭楷一行一行抄写,冷落小情人的白脸蛋和黑眼珠不看,只把那文字贴肉揣着一日看三回,直到能像背平生第一封情书一样默诵,半夜像要变身的狼人似的对月长吟,随后信心完全被摧垮,颓唐萎靡,不想再琢磨拼字造文,因为:最好的已经有了。 王鼎钧的散文,当年抄了又抄。现在拿来看依然胸口灼烧。甚至不必去理解字句意思,把书哗哗翻着,目光一扫,看见那些美丽的块字列队起舞,就像看到敦煌洞窟里的唐女飞天,听到帕格尼尼操弓拉起小提琴。 我本可以这样作评:王鼎钧通过对文字的娴熟掌控力,将词语、诗句和各种意象用意识流的方法看似随意地糅合在一起,消解了时间空间,把短暂的个体生命从自我狭窄的天地中涌放出来,创造出似真又幻、似实又虚的诗意的散文境界…… 可是这太学院派了,这样的语言还是留给我永远便秘的论文吧,我宁愿摒弃理智的分析:真正的唱颂应是不逻辑的,因为来不及逻辑。我无法形容我的绝代尤物在左心房搅起的漩涡,无法形容漩涡里亮闪闪的碎琉璃。 放下王鼎钧的书,眼前空旷了,长天被暮鸟飞乱,苍凉凉汴水之湄,蒹葭白头,荇菜参差,有隐隐歌声从迢遥天边响起,唱的都是古词:“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但是看不见人:那人,已经去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