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本质与人类的未来
人类在宇宙中是唯一的生命存在吗?一些人推想,单单在银河系就有2500亿颗恒星,有如此庞大的基数,即使概率很低,难道不也有可能在别的什么星球上进化出生命吗?由此引出一个所谓“费米悖论”的说法,即按照上面所说我们在宇宙中应该并不孤独,但是却至今没有收到来自外星人的消息——当然最近几年也受到过一些可疑的信号,不同于宇宙其他的噪音,这些信号在某些方面表现出一些“特殊性”,比如这些信号出现在单一频率上。对于这些信号中可能包含的内容,至今也未见有对应的破译。
斯坦尼斯瓦夫·莱姆在《其主之声》中写的正是这样一个事件:地球接收到了来自外太空的一些神秘信号,于是一些科学家被召集起来对这些信号进行破译。之所以人们认为这些信号可能来自一些外星的智能生物,是因为她们发现这些信号在不断重复。至少在莱姆笔下的某些人眼里,重复这种特征,说明背后有一种“意图”,是有意发出的信息,而不是某种偶然的自然现象导致的噪音。不过这个看法可能是错的。类似书中一个角色所说,在外星上或许只是出现了其他一些带有秩序的自然过程,甚至不必是某种智能形态,更不必进化出像人类那样的“意识”以产生意图。这些自然过程如果重复某些行为,或许就会“辐射”出对应的一些信号,就像蟋蟀重复摩擦翅膀就会发出类似的声音那样。
看上去很多人对于外星文明的关心,与万年前生活在一个百人部落里的人对在自己领地之外出现一个新部落的关心没有什么区别。一些拥有合作型人格的人,倾向于与外星人结交朋友,这些人热切与向宇宙中发射“你好,我是人类,住在地球”这样的自我介绍,就像卡尔萨根等科学家在1974年所做的那样;而竞争倾向更强的人则是一种进攻与防御心态,把外星人看作是不善的对手,尤其担心外星人更为先进而进攻与奴役地球人类,就像史蒂芬·霍金这样的科学家反复警告人类不要联系、回应外星信号那样。万年前我们的原始祖先,在偶然发现临近的一个部落时,内部也会出现主战与主和两种声音。虽然人类生活的文化环境日新月异,人类的生物本性看起来却几乎没有变化。
直觉上通常会以为秩序背后存在一个意图,或者说设计者。佩里神父就是这么论证上帝存在的,就像一块表背后有一个钟表匠,他以为构造精巧的生命背后必然也有一个设计者。这种推论显然来自粗糙的原生智能与有限的日常经验。就像许多关于混沌的书所说,在自然界从无序中会自动诞生有序,并不需要有一个神来干预。生命正是这样一种过程。所以,如果我们想知道“真”,关于一切存在的客观知识,都应该求助于科学,而不是神学、哲学或其他什么学。尤其是神学,它放荡不羁的想象力体现了一种艺术性,但是用来解释自然,则带有一种智力上的缺陷,难免贻笑大方。我常引用休谟来说明这个问题,他说如果一个人(比如圣经的作者)跟我说有一个人死后三天复活了(比如耶稣),那么这个人出错的几率远大于一个人死后复活的几率。这可以作为运用智力的杰出典范。
我所谓的“科学”,如我在别处反复所说,实际上指一种方法论,简单来说或可以等同于一种完善的逻辑推理,或可称之为critical thinking。说不清楚理由的结论,给不出论证的观点,依靠的都是进化来的大脑中的智力模块,包括直觉、感受、经验等等,虽然说原生智能有出色之处,但是它却不并不可靠,并不仅仅是因为它能力有欠缺,还因为如许多人所说它的设定是为了获利而不是求真。因此原生智能只是一个辅助工具,它的所有结论都需要接受理性、逻辑上的critique与检验。如果说有什么莱姆所说的“清澈的思维”,那么采取或符合理性、逻辑论证的思维,就是清澈的思维。通过“科学”或说critical thinking,我们才能正确理解外在的世界与我们自身,而只有当理解了这些关于“真”的知识,我们才能知晓“价值”与“意义”。原生智能只能用来处理万年前的原生人生活中的一些日常事务,一旦超出这个范围就显得笨拙不堪。这就是为什么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说今天的人最习惯的政治制度依然是部落组织的原因。
莱姆的《其主之声》中充满了这种类型的错误。莱姆或说其书中的角色假设,如果这段信息来自外星文明,那么这种信息会是一种友善信息,或说有益于生命的信息。这也是针对前面所提到的“防御”类型的人的观点所言,有些人提出一种“阴谋论”,认为外星人发出的这些信息类似特洛伊木马,用来征服人类或破坏人类文明,比如代码是造一种机器或计算机,然后这个机器或计算机或者发射给外星人我们的地址来攻打与统治我们,或者这个机器或计算机自身就控制与奴役了我们。书中的主角认为,无论是来自一种与我们共存的外星文明,还是来自如《宇宙极问》中所说的循环往复的宇宙中,在宇宙毁灭之前给下一个循环中的生命留下“遗嘱”的一个文明,这种文明都认为生命有益,因而这种外星信号也必然“有益于生命”。问题是,为何这些文明会觉得生命有益?这很可能是来自莱姆的直觉,也是来自原生智能的直觉——进化设定的“目标”是生存繁衍,所以原生智能直觉上想生不想死,喜欢生排斥死,所以觉得“生”有益。但是依然需要回答:为什么生命是好的?
只要追问理由,原生智能就会变得就像J. Haidt在The Righteous Mind中所说的dumbfounded,困惑而哑口无言。这说明什么?你的感觉、直觉,来自于你大脑里一些自动程序,并非是你自己“思考”的结果。这些自动程序来自哪里?先天的基因以及你成长的环境,没有一样是你自己的。到这里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何苏格拉底要说,我们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进行反省,只有经过你自己的思考,你才会得出属于你自己的结论,否则你就是一个基因与环境塑造的、跟着感觉走的提线木偶。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捡起来自苏格拉底与康德等人的接力棒,把人们忘却甚至拒斥的“理性”重新放在人类思想祭坛的中央,并希望人类能够意识到,它才是引导人类最终完成从自动机到拥有自由意志的自主与自由人的唯一路径。
显然莱姆没有这么做,从未追问,只是在直觉与经验里打转。所以他笔下的人物还在宣扬,科学无法回答关于价值与意义上的问题,至少传统上的神学与哲学能——就像一个自大的笨蛋,或者如鲁迅所说的有意无意的骗子,回答了某些难解之谜,难道我们就认为那些有自知之明的人没用,而这些笨蛋或骗子就更优秀而有价值?不难理解,莱姆笔下的这些人倾向于寻求“精神安慰”——不错,就像我常提及的斯多葛派、佛教徒的做法,他们寻求的是精神上的“舒服”,而不是寻求真理、道德或美,难免会像柏林所批评的,当世界外在纷扰时,这些人就会龟缩进自己的内心躲起来;所以莱姆笔下的人物会赞叹数学的“纯洁性”,显然是因为它是一种出世的客观研究而已,里面没有世事的纷争,还会遗憾我们“再也无法回到”“石器时代”的“甜蜜无知的黑暗中去”。这种因噎废食被哈耶克称之为返祖症,把原始人、原始生活幻想成一种浪漫、美好的象征,就像卢梭与卢卡奇等那样。你或许会想到约翰·密尔宁做不快乐的傻子不做快乐的猪,宁做不快乐的苏格拉底不做快乐的傻子——莱姆或许从未读过约翰·密尔,或者说他即使读过,也是像他在书中误解康德那样没有读懂密尔。
同样,莱姆似乎从未读过达尔文,或者说从未理解进化论。他笔下的人物还在用原始的巫术思维理解人类的本质。他以为,如果不相信上帝造人,唯一的选择是把人类看作是一种统计学上的产物。他说,人类并非完美,因为进化不是完美主义的,而是采取了一种概率方案。比如,进化以“快感与痛感”作为两极来设定人的“控制参数”,然后从概率上讲“必然会出现虐待狂与受虐狂”,而且“任何一个群体内”,“最多只有百分之十的人表现出良好的快感/痛感控制,剩下的人都偏离标准值”。以及,以统计学运转的进化并不关心个体的情况,只关心物种的延续;性,是引入了检查机制,以保持复制自身时的正确与完美;生命与智力诞生于意外事件,而且人的一些特征如攻击性来源于一种偶然的变故,“同类相食是心智发展的动力”,这些看法或许有点想要惊世骇俗,但是花哨有余,败絮其中,显然表明莱姆对进化论所知甚少。我已经反复说过,如进化论所说,生命是一种用于实现生存繁衍的算法,因此自身并不讲求什么攻击性、利他性或者善恶这些东西,只是尝试将自身对应进化利益最大化。所谓的攻击性或善恶,来自我们叠加在进化过程上的一种“道德”视角。由于这种道德视角也以原生智能为基础,所以需要理性来修正。
这就重新回到核心问题之一,即价值从何而来。并不意外,莱姆在这个问题上也是把真与善混为一谈,在自然主义谬误的陷阱中无法自拔。他笔下的人物称,“生命是一种欺诈,它企图盗用资源,规避原本不可逃避的无情法则。”此处的所谓法则,即热力学第二定律,宇宙是个增熵的过程。莱姆认为生命是反熵增的,所以是“欺诈”;但是,为什么反自然的一种倾向就是欺诈?为什么不是弘扬正义、见义勇为?为何自然倾向就是好的?这明显是受了原生智能的污染,否则就该认为,人类生病了吃药消灭病菌是欺诈,而羊不让狼吃也是欺诈。可见原生智能两个最明显的缺陷是,以人(我)为中心的利益偏见,以及当把直觉应用到抽象问题上就会得出滑稽可笑的结论。就像莱姆说,“人类已经完全听任技术的摆布”,说得好像技术是个活物,会摆布人类一样。可以类比说,战场上的人都是被枪、炮杀害了,好像不是人杀害了人一样。
正确的理解是一切都是人类自己干的,技术是人类自己发明的,通过这些技术作孽的也是人类自己,作孽相互伤害或害死自己的也是人类——人类为什么这么干?这正是进化使然。莱姆谈“统计学”、“概率”,正如M. Pearl等人在The Book of Why中所说,这是放弃了了解背后的因果关系,仅仅去做表象上的统计,这不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吗?背后真正的本质,在于人类自身作为进化的产物,实际上是按照进化的设定在行动。所以我们才说,人性善恶的争论是错的,只是如道金斯等人所说,人性自私,追逐的是个体对应的进化利益。所以人类才会既善又恶,不是因为有时候善带来好处,有时候恶带来好处吗?当然,值得庆幸的是,人类的智力不像别的生命一样,没有能力超出进化的设定。就像莱姆在《其主之声》中所进行的尽管错误但是深刻的思考,人类尤其是在“文字”出现之后,能够通过一种集体性的努力,不断积累知识,并且在不断更新人类对世界与自身的认知,不是paradigm shift,而是upgrade,所以库恩是错的;通过更新认知,人类有机会超越自身的原生智能,引入一种新的存在目标与生活原则,从而控制自身。
莱姆所提到的外星人对地球可能的威胁,以及研究外星信号的国家尝试从这些代码中造出一种武器的努力,实际上都是来自于一种进化设定的“生存与繁衍竞争”的动机。如前所述,正是被丁尼生所称之为“血牙腥爪”的进化过程导致了人的一切“恶行”,无论这种行为是出于无意还是有意,无论是个体之间的伤害,还是国家之间的冲突。莱姆所设想的一种阻止恶行、维持和平的条件是设局,比如让每个人手里都握有一种能够毁灭地球的武器,这样谁都不敢侵犯别人——你或许会想起当年在美国西部,柯尔特手枪也被称作和平制造者,它甚至还能带来性别平等,因为女性有了它不再因为体格体力的弱势而受男性的欺负——但是值得考虑的是,以人类的智力,经常会干不理智的事儿,所以这一点都不保险,反而可能会增加地球毁灭的可能。当然,莱姆所说的这种解决方案,如同许多人对于提升人类道德水平的建议一样,是在把人类当成动物一样的无理智只有本能的对象,就像不能劝说老虎不要吃人,而是把它关在笼子里;不是认为人类能够理解、接受并且践行道理,而是如贡斯当在《古代人的自由与现代人的自由》中所说,不去改变拿着武器的手臂,而是去处理武器,比如禁枪、买菜刀实名制。或许会有某种效果,但是我以为,最终的拯救应该是来自于人更新自身的智能,不是按照自然设定的进化智能活着,而是通过理性与知识,引入一种我所说的道德智能,才真正改变人类的本性与行为,赋予人类存在以价值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