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打假:204-205页的跨页大图不是原作
不评艾柯,只评“这本书”。
翻开前言的那一刻,大家其实都知道了,这本分量不轻的全彩精装书,最初只是一套合著的四卷本美学史读本的一卷中的由艾柯所著的一个章节。也就是说,不仅内容很短,而且是关于美学理论的。由于并不是在解读具体的作品,自然也就没有图。所有的配图,都是后来添加的,与邻近的文字本身只有要么是很牵强的联系,或者根本就没有联系。既然如此,还不如将图和文字分开印,这样至少不至于将原本连贯的文字打成无数碎片,为阅读制造障碍。
关于书中插图的bug,已经有人指出其中竟然出现了19世纪画家古斯塔夫·多雷的画。位于92页的那幅插图,看似是为了给文中提到的但丁的《神曲·天堂篇》配图(所涉及的主题为“光之美”),然而中世纪就有但丁的《神曲》手抄本插图和但丁画像,即便需要配图,也确实没有必要用多雷的画。


超出中世纪范围两头之外的还有布龙奇诺的《维纳斯和丘比特的寓言》、美景宫的阿波罗雕像,以及特里尔的君士坦丁巴西利卡等,它们与邻近文字的关联更为牵强,艾柯也没有点名提到它们,并没有到非要配图不可的程度。“美”归“美”,但更多的是在凑数。
还有一些插图就很可疑了,至少肯定不是从作品目前的收藏地那里获得大图的。
第204-205页,是一张出自《圣瑟韦的比亚图斯》的世界地图,占据了一整个跨页。这幅图所属的抄本现在保存在法国国家图书馆,我多年前就下载了全本pdf,因此很清楚原图应该是什么样子。第一眼我只感觉色差太严重,偏黄得像是一张上世纪的美国海报;饱和度又太过头,甚至还有点套色不准的感觉。

但是再仔细一看,我发现这“海报感”还真不是凭空而来,它就是(!)一张后人重新制作的套色印刷品,不是中世纪的那个手抄本原件。

且不说中线偏左出现一竖条奇怪的修图痕迹(见上图),更明显的区别在于原手抄本(下图)中,小字用的都是浅色,而这幅印刷品中全部用的是黑色。就连夏娃的金色头发也变成了黑发。而原手抄本中写在蓝色海洋上的浅色文字并不突出,在这个版本中却以非常显眼且边缘清晰的黄色显示。

因此这其实是一个基于原版制作、但并不忠实于原版的印刷品。重点在于,它甚至不是原版的“影印本”,它是重新制版的,而且它是以印刷的方式制作的,因而完全抹杀了原版的手绘痕迹。尽管轮廓是一样的,但它并不能被用来代表那幅中世纪的手绘地图。
原版地图是这样的:

不仅色彩柔和,整个都要好看不少。
262-263的跨页插图出自同一个抄本,原版的色彩是这样的:

这个抄本的数码版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官网上全本提供,不仅可以任意查看每一页、放大细节、保存喜欢的插图,也可以整本打包pdf下载。链接如下:
https://gallica.bnf.fr/ark:/12148/btv1b52505441p.r=Latin%208878?rk=64378;0#
其余的Beatos的插图也大多数质量不佳,色差太大。其中摩根图书馆收藏的版本(98页)虽然绝大部分插图至今在官网上仍未更新,但是图书馆还是提供了少数几张清晰且色彩还原度较高的照片(见下),可以说这本抄本的色彩对比度绝没有像98页那样鲜明过分。(《非凡抄本寻访录》一书中有这个抄本的另一些插图)


而由法昆多斯绘制插图的版本,则在收藏它的西班牙国家图书馆官网上能找到质量稍好一些的插图。


另有一部来自西洛斯修道院的《比亚图斯》抄本目前保存在英国图书馆,其官网提供色彩还原度及图像大小均比较令人满意的全书插图,链接如下:
http://www.bl.uk/catalogues/illuminatedmanuscripts/record.asp?MSID=8157&CollID=27&NStart=11695


我之前发过两条关于Beatos的广播顺便贴一下
https://www.douban.com/people/iris_de_mayo/status/3574009185/
https://www.douban.com/people/iris_de_mayo/status/3582013098/
关于插图标注错误:173页的Beato插图实为法昆多斯版,收藏于马德里的西班牙国家图书馆(与127页、258页插图同源),标注却写成出自收藏于赫罗纳主教座堂的赫罗纳版。这两个抄本画风差异非常明显,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不知为何会出现这样的错乱。图片的注解中的“保护城市”同样令人费解。

这一页插图对应的经文如下:“以后,我看见有一片白云,云上坐着相似人子的一位,头戴金冠,手拿一把锐利的镰刀。有另一位天使从殿里出来,高声向坐在云上的那位喊道:「伸出你的镰刀收割罢,因为收割的时期已到,地上的庄稼已成熟了。」坐在云上的那位就向地上伸出镰刀,地上的庄稼就被收割了。有另一位天使从天上的殿里出来,也拿着一把锐利的镰刀。又有一位掌管火的天使,从祭坛那里出来,高声向那拿着锐利镰刀的喊说:「伸出你锐利的镰刀,收割地上葡萄园的葡萄罢,因为葡萄已成熟了。」那天使就向地上伸出了镰刀,收割了地上的葡萄,把葡萄扔到 天 主 义怒的大榨酒池内。那在城外的榨酒池受到践踏,遂有血由榨酒池中流出,直到马嚼环那么深,一千六百「斯塔狄」那么远。”
也就是说,位于画面左下角的,标注有“CIVITAS”(城市)字样的城门,在这里只是为了标示出那个榨酒池位于“城外”。
223、284两页的《埃斯科里亚尔的比亚图斯》插图标注收藏地为“马德里:西班牙国立图书馆”,但,如果不是近期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变动的话,这本抄本应该还在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图书馆——这也是它的名字由来,因为这本抄本实际上是在San Millán的缮写室被制作的,埃斯科里亚尔是它的收藏地。
翻译目前还没细看。不过,将“miniature”翻译成“袖珍画”,就像翻译成“微型画”一样,实属文字上的误读。“miniature”这个词来自“minium”——铅丹,一种过去常用的红颜料,手抄本最基本的装饰色彩。所以这个词本身并没有涉及尺寸大小的意思。比如在85页中使用这个词时提到的《贝里公爵的豪华时祷书》,这部手抄本的尺寸是294mm x 210mm,比《中世纪之美》本身都还要大上一圈,实在称不上“袖珍”(而《中世纪之美》这本16开的小书在宣传的时候则号称“超大开本”)。为避免概念上的误导,这个词我本人会倾向于翻译成“手抄本插图”(有些插图高度可超过半米)。另外,“细密画”也是可以接受的翻译。
接下来的内容是给买了特装本的。

将《乐园》印刷在可折叠的纸上本来是个非常好的主意,这样人们将可以还原在书页和展馆中均无法实现的随意开合这组三联画的动作。然而,且不说这个“工艺品”(?)因为没有算上画框而导致中间出现这么大条缝,这两侧就这么黑不溜秋的就算了?那两条出自伊 斯 兰艺术的细木镶嵌纹样放在这里算什么意思?跟博斯又有什么关系??
而更重要的是,《乐园》原本将两侧翼板关闭之后,外面也是有画的。虽然外面这幅不及展开后的三联画有名,但是它们连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叙事。

关闭状态下的《乐园》呈现的是创世的第三天,陆地和海洋已经分开,位于中央的是旱地,四周是海水。地上生出了青草,各种结种子的蔬菜,和各种结果子的树木。但那时天空中还没有可以区分昼夜的光体(在第四天出现),因而是一片灰蒙蒙;水中、陆地上和天空中也没有生物(在第五天和第六天出现)。
原本,《乐园》三联画被打开的过程,将是一个从毫无色彩的、死气沉沉的世界一下子来到一个五颜六色的、热闹非凡的世界的过程,同时,三联画内侧的左翼板又接续了外侧盖板的叙述,也就是第五天和第六天的创造世界的内容,并使两位人类先祖结为夫妻。

这才是真正的中世纪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