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累累的囚徒,却从自己的痛苦中孕育出伟大的故事
在文艺复兴的小说中,《堂吉诃德》可能是比较特殊的一部,它的叙述、观念好像离今天并不遥远。不仅如此,喜欢后现代元叙事的读者更是会倍感亲切。别忘了《堂吉诃德》出版于1605年,还被称为「第一本现代小说」。
《发明小说的人 : 塞万提斯和他的时代》,是美国作家埃金顿所作的传记,这既是一本作家传记,也是一本文学评论,还是在小说的诞生之初,给新生的文学体裁——小说立的传。
01 从灰暗命运中诞生出的新范式
作为文学史上最有名的作家之一,塞万提斯的经历实在太倒霉。自幼,他的生活被贫穷和边缘笼罩,他在文学中寻找归宿,在故事里向往荣誉和正义。可现实阴冷晦暗,命运待他过于严苛,「他是一名士兵、冒险家、囚犯,而且还是债务人。他有过无数次尝试,有过多少次尝试,就有多少次失败,到了人生的尽头,他写下了这本书,这本书成为后世所有虚构小说的范式。」
范式从何而来?亚里士多德将文学分为历史与诗歌,简单地讲,诗歌表达的是普遍,而历史讲述的是个别(但视角始终是外部的)。小说用真实的形式呈现了不真实,是以历史形式展示的诗歌。更特别的是,小说展示主观真实是非常内化的,针对个体在世界上如何生活,“那种局限于从外界捕捉人类行动的历史永远也注意不到这种真实”。
《堂吉诃德》的叙事即便在今天看也毫不过时,塞万提斯创造了全新的虚构叙事逻辑,书中的欢笑和深省背后,全是血与泪,他用内化悲苦的方式,呈现了伟大的理想和超越性。
02《堂吉诃德》如何是第一本现代小说
第一本现代小说的诞生,是如何发生的?埃金顿将探寻的目光引向塞万提斯的时代。彼时的西班牙是世界上最强盛的帝国,高效的战争机器。塞万提斯为自己的从军生涯骄傲,也曾期待战场上的英勇、被俘的坚毅会给他某种回报,残酷的现实让他彻底失望。如何面对这种失落?理想与现实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就是《堂吉诃德》最重要的主题。
堂吉诃德显然是塞万提斯自己的化身,是他那些创伤经历的再现载体,是回忆创伤时出现的替身。失望和痛苦往往会转化为讽刺,但塞万提斯超越了这一层次。他接触过不同地位、不同文化的人,经历的丰富,转变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能力,让各种角色跃然纸上,展示出了上帝视角的戏剧性。读者可以游走在对立的观点中,分别与之产生认同感和同情,与之共情。
中世纪晚期,人们开始认识到,单一的视角不再奏效,每个人对世界的理解都是独特视角的交流,开始脱离考据、更主观地解释事件。从这个角度来看,塞万提斯发明的不仅仅是小说,甚至是我们今天的很多底层观念。埃金顿认为《堂吉诃德》转变了人们阅读和思考的方式,还启发了笛卡尔、休谟、马克思。
现代思想史诞生于以下几项: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可能是错的,但我依然是我;有可能我的世界中的一切都是一场演出,表演给我看的;我交往的人可能是其中的一部分;一切看起来可能是绝对真实,绝对自然,但也有可能全是假象。这一理念对现代思想有如此举足轻重的影响,笛卡尔之前,是没有这样的哲学陈述的,但是,在他之前,有了文学的陈述。事实上,正是这一理念让塞万提斯的伟大小说如此生机盎然。
03 小说还能如何改变今天的世界
卢卡契说过,小说是上帝抛弃了世界之后的史诗。17世纪的西班牙城市拥挤不堪,腐败横行,一些作品反映贫穷、犯罪、腐败,另一些则想象出存在完美公正的理想社会。从这个角度来看,田园和流浪汉题材的作品看似南辕北辙,却是对同样问题的回应。
塞万提斯通过小说展示了熠熠生辉的黄金时代,可一方面,他让人看出了这是虚假的典范,因此是嘲笑的对象;另一方面,他同时也让人看见这是崇高的理念,提醒着人们此时此地的各种不完美。帝国需要盲目的骄傲,塞万提斯的讽刺就是他“对抗愚蠢的武器”。正因为此,《堂吉诃德》曾被一位西班牙法西斯读懂了。
虚假或许可以对真实的痛苦视而不见,但在讽刺的面前却难以安然。我们今天面对的不仅是盲目,是骄傲,还有创造力的缺失。或许回归到小说的起始点,重温这本血与泪的纯真,能找回一些生命中该有的厚重。
04 更多的谜还未被揭开
所有喜欢《堂吉诃德》的读者都不该错过本书,但仍为我们理解塞万提斯留下了一点未竟之谜。或许因为年代久远,能组成塞万提斯传记生平的资料不够丰富,作者的视角也始终停留在外部。一个人如何能超越痛苦和创伤,创作出一部杰作?难道只能归因于天赋?他的创举到底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还是某种顺应时代的不自知,我们不得而知,若要把现代思想史的转变归于这本小说,也就显得有些轻浮了。
美国学者齐奥科斯基认为,《堂吉诃德》的创新与基督教传统有关,是宗教为文学作品提供了概念层面的先驱。或许正如西班牙哲学家乌纳穆诺所说,塞万提斯并未创造堂吉诃德,而是源自西班牙精神的堂吉诃德通过角色之口成为人类「圣经」。 祁克果也认为,堂吉诃德可以类比为耶稣基督和真正的基督徒,特别是将他们置于现代基督教世界的背景上考虑时。这又是另一种极具吸引力的阐释,还待人挖掘。
这当然是《堂吉诃德》的又一魅力,它面向大众读者时显得如此幽默风趣,也吸引人们的解读,在悲悯的厚重之下依然拥有无限的诠释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