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苹芳《重读<白沙宋墓>》
【摘抄】概括《白沙宋墓》学术价值有五: 一,考古实物资料的重要价值。在白沙发掘的这三座宋墓,是北宋中晚期在中原地区新出现的一种新型的仿木建筑雕砖壁画墓。这组墓葬的考古发掘,不论在墓葬的规模形制上,还是仿木建筑细部和彩画制作上,以及雕砖壁画的题材和内容上,都是空前的发现。发掘半个世纪后,此种类型和规模的北宋晚期墓葬再也没有发现可以超过它的。白沙宋墓在中国历史考古学上占有特殊地位,其考古报告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二,严格遵守考古报告的编写体例。白沙宋墓的仿木建筑和彩画的内容之复杂与同时期出版的四本考古报告完全不同,故其报告的编写只能参考中国营造学社所作的中国古建筑调查报告的,这是报告的特点之一。宿白先生以十分明确的编写体例,严格区分报告主体正文和编写者研究的界限。“报告主体正文一定要客观地、忠实地、完整地(不能隐瞒遗漏)发表科学记录,这是一个有良知的科学家必备的学术品德。” 三,大量注释至今仍是历史考古学上具有重要意义的诠释。《白沙宋墓》体例上的另一特点便是在正文之外作了大量的注释,注释的文字数量超过了正文很多。正文里的每一个客观描述,只要有文献出处者,必有注解,又结合事物的历史演变,将其逐一与已有的考古发现、史籍文献相结合,做出解释得出结论。这样写作的目的十分清晰,第一,要保证报告总体正文的客观、全面和科学性,不能把带有编者主观倾向的各种考古和文献资料混入报告主体正文,要把原始材料和引用材料加以区别;第二,编者的研究论述部分,也应当主次分明,正文中阐述主要论点,注释说明史料的出处和尚要解释的问题,是把史料出处注和问题解释注混合编排作注的方式。不论是出处注或解释注,都是编者研究论证意见的依据,不把这些依据材料向读者交待清楚,是不符合学术研究的准则的。 宿白先生在《白沙宋墓》注释中所论证的事物和专题,经过新的考古材料的验证,他当初的推测和结论,几乎都是正确的。关于唐宋之间建筑彩画的论述,唐宋间建筑彩画制度之擅变;关于唐宋堪舆术的研究,特别是把堪舆术与考古发现的家族墓地墓穴排列联系在一起,宿先生的研究开创了先例;关于唐宋之间室内家具的变化;关于“妇人启门”题材的意义;关于墓主人夫妇“开芳宴”题材的社会意义等都被证明宿先生的论证是正确的。 在学术研究中作注释是正常的方式,在中国历史考古学特别是汉唐以后考古学研究中,这种方式是必不可少的。在与历史文献材料有密切关系的考古报告和论著中,以注释的方式来补充和说明所要论证的问题,会起到文理清晰通顺的效果。 四,“小处着手,大处着眼”的治学精神。所谓“小处着手”是指微观,“大处着眼”是指宏观,也就是微观和宏观的有机结合。治学要从微观做起,从搜集史料(包括考古学的和历史文献学的)、鉴别史料(史料的真伪和来源)、利用史料(指尽量利用第一手史料),并在最大程度上获得接近于史实的完整史料,去粗取精,抓住历史事物发展的规律,实事求是地研究和阐述与当时社会历史有关的重大问题,这便是宏观的研究。微观是学术研究的基础,微观研究做的愈细致愈扎实,宏观的研究也就愈可靠愈接近史实。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做微观研究很辛苦,要一丝不苟,求全求备,来不得半点马虎。做考古学的微观研究,其基础在田野考古上;历史文献对中国历史考古学来说,与田野考古同等重要,不可偏废。 以宿白先生研究白沙宋墓为例,他在做田野考古工作时,对所有的田野考古现象都作了如实的记录,雕砖仿木建筑的细部尺寸都作过精细的测量,其尺寸具体到毫米,没有这样精细的测量是不可能测绘出准确的测图。宿先生当时还随手勾画了若干幅建筑、彩画和壁画的速写记录图。搜集文献史料,与白沙宋墓有关的历史文献涉及面极宽,还有已发现的宋辽金考古资料的比较材料,也不可缺漏。这些微观工作都全面体现在《白沙宋墓》一书中。宿先生在微观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作了宏观研究。他把白沙宋墓定位在中国社会历史发展到唐宋之际社会大转变的背景下,从考古学上展开了我国中古社会向近世社会转变的一幅生活画卷,他在“与三墓有关的几个问题”一章中作了充分的研究论述。 宿先生之所以能够在学术上取得这么重要的成就,关键便在于治学方法,在于微观研究与宏观研究的完美结合,宏观研究的结论,言必有据,既明确又含蓄,极其严谨。 五,展现学术规范与学术诚信的优良品德。在十条注释中,宿白先生特别注明给他提供材料和情况的先生、同行和学生。乍看起来似乎是一件小事,实际上是有关学风的大事。宿先生严肃认真地对待他人研究成果的引用,与学术界有人整篇、整本书地剿窃他人的学术研究成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白沙宋墓》应当成为学术品德的范例,除了繁荣学术、嘉惠后学之外,在肃整学风方面更有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