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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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地》这本小说只需翻上几页,我们就会发现它的语言和叙事风格是很有特色的,尤其有别于大陆的多数华语作家——无论是年轻一派还是年老一派。
在我个人看来,作为当代马华文学的代表,黎紫书这场关于《流俗地》的写作,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贯穿始终,我一直想弄明白是什么,到看完一半之时,似乎明白了。
是一种沧桑感。
黎紫书在后记中自己说,她对语言特别讲究,但又不希望读者过分执着于这种讲究。在我阅读的过程中,确实能感受到作者那份斟字酌句的用心。

因此,在本书的字里行间,我们很容易感受到一种陈腐气,就仿佛是小说主人公,盲女银霞被困于命运和她自己共同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不可脱也。
这种陈腐气背后,正是一种沧桑感,属于书中的每个人,也属于时代洪流下的,我们每一个人。
01.黎紫书的流俗地
流俗地,流俗之地,按照王德威在本书序言中的解释,它指的是“地方风土,市井人生”。作者黎紫书又在后记中强调“着墨于流俗之地,把一群平凡不过的人放在一起,说他们最平凡的人生故事,以一幅充满市井气俚俗味的长卷描写马华社会这几十年的风雨悲欢和人事流变。”
对于黎紫书而言,流俗两个字并不含贬义。
小说主人公是盲女银霞,双眼失明的银霞是出租车公司的一位接线员。小说开头,银霞接到一个叫车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居然是失踪十余年的故人大辉。银霞迅速通知了自己的好友、大辉的弟弟细辉。过去数十年发生的事犹如一幅画卷展开,银霞、细辉、拉祖、马票嫂等人的故事被缓缓道来。
小说采用现实与过去交织的方式呈现了马华社会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到2018年的时代变迁。黎紫书在小说中并没有太多强调具体的时间,而是将一系列重大的事件缝入银霞等人的生活当中。
翻天覆地的时代巨变就此与流俗地的普通人之间发生了关联,他们在时代的洪流中走向未来,也失去过去。
正如小说中所说,银霞眼盲心不盲,事实上银霞正是让我们读者得以看到整个故事的一面镜子。小说不单单讲述了银霞一家的故事,还包括细辉以及拉祖等人的故事。
但他们所有人,都是借由银霞这个故事的核心展开的。在时代变迁中,原本青梅竹马的银霞、细辉以及拉祖三人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走出他们长大的“楼上楼”,将过去抛在了身后。
唯有盲女银霞,无法直接看到外界的时代变迁,因而对过去更为留恋,企图自困与天罗地网之内(开始是在家里编织网兜子,后来是躲在逐渐被时代淘汰的出租车公司电台内)。
在本书后记,黎紫书说她相信世上会有“我若不写,以后也不会有别人能写”的小说,《流俗地》无疑就是这样的小说。
黎紫书记录的是出生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马华人的风雨悲欢,这是她笔下的流俗地,这种视角是她所独有的,任何其他人,无论是和她同时代或者是不同时代的人,都无法看到完全相同的场景。
这是黎紫书的流俗地。当然,同理,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中都会有独一无二的流俗地,它们或许很平凡,但仍旧有值得书写的地方。
遗憾的是,我们大多数人的流俗地,最终会随着时间流逝在记忆中漫漶不清,于是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是借别人的流俗地,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懂的喟叹。
02.我不再等了
流俗地是一个群像故事,小说中人物众多,故事线彼此纠缠。但在其中黎紫书重点刻画的是几位女性的故事,这也正是王德威所说的“黎紫书更关心的是女性的命运”。
《流俗地》中的女性似乎确比男性更为出彩,撇开故事核心银霞不谈,小说中还有几位令人印象深刻的女性,细辉的姑姑莲珠,银霞的谊母(干妈)马票嫂,大辉的妻子蕙兰,细辉的妻子婵娟……

黎紫书将这几个女子的故事简笔勾勒,赋予了她们不同的性格和际遇。但有一个共性在于,这些女子都不是简单的家庭主妇,甚至莲珠、蕙兰以及马票嫂几人反而是撑起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黎紫书这样写,大概不是为了证明女性比男性更坚强。如果有的选,蕙兰几人大概不会想生活的如此艰难。但生活恰恰是没得选。
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马票嫂的故事。故事其实并不复杂,马票嫂在嫁给第一任丈夫的时候,为人并不很强势,甚至有些怯懦,然而恶婆婆和恶姑子逼得马票嫂逃离婚姻,此后被生活打磨得八面玲珑。幸好在逃离第一场婚姻之后,马票嫂遇到了第二任丈夫,一个懂得珍惜她的男人,让她此后的人生顺遂平安。
但我始终记得是,马票嫂离开第一任丈夫时,说得那句,“好吧,我不等了。”
这句话和电影《胭脂扣》结尾,死去的如花在53年之后找到了偷生的十二少,说得那句“我不再等了”何其相似。
03.欲买桂花同载酒
所谓沧桑感是什么? 大概是成年之后的银霞,用颤抖的哭音,激动地说,“拉祖我好想念你,我也好想念细辉!”
银霞、细辉和拉祖三人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但同来的三人却无法同归,他们犹如我们所有人一样,被成长的大雨打得溃不成军。
银霞自困于黑暗的世界中,细辉忙于家庭的鸡毛蒜皮,拉祖则忙着追逐事业和梦想。

于是即便拉祖听到了银霞的哭音,但只是沉默了许久,随后说了一句,“我也很想念你”。这到底是一种安慰呢?还是更添伤感?曾经的好朋友,在经年之后,只能靠着细若游丝的想念来彼此维系。
然而没人知道这份想念可以维系多久,正如银霞无法料到拉祖会惨死在最好的年纪。除了伤感,还是伤感。
小说中,关二哥送了拉祖一个电子表,拉祖和细辉决定给银霞——即便银霞看不到。此后银霞一直留着那块表,一直到没了电池,时间用罄了,“手表里头的时光当真全部流逝,一点不剩”。
随着时光流逝的,还有小说里的众人们,他们接连搬离了楼上楼,各自流落在人海中,各自随波逐流,很少会再碰面和联系。
拉祖曾经问银霞,“长大了是怎么回事呢?”
银霞说,“就是世故了。怕风吹雨打,怕会变成落汤鸡。”
彼时的银霞并不知道,长大不单单是变得世故,还是“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是“人生不相见”,甚至是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