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魏连殳不结婚这件事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问题:魏连殳为什么不结婚?申飞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段话?魏连殳听了之后为什么诧异?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彷徨·孤独者》)
一、作为复调小说的特性
《在酒楼上》和《孤独者》作为鲁迅的复调小说,渗透着作者的情感,可以说,辩驳性是它的一大特点,于是我们可以将申飞和魏连殳视作一个心理对位体,申飞和我作为各自独立的意识在互相碰撞,他们统一于作者,即他们“分有”作者的思维。事实上,根据文本,我们可以发现,申飞更多地是作为提问者,而魏连殳极端点说可以称之为“受审者”,魏连殳身上的阴影更加地浓厚,对此,申飞曾同情地批评道“你看得人间太坏……”“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时间看得光明些。”这可以视作是鲁迅自己对自己思想中“阴暗面”的批评。另有一证是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两地书·四·19250318》)。
在思维方式上,鲁迅也和巴赫金有相像之处,如巴赫金的行为—伦理哲学,即任何时候“我”不能不参与到唯一的生活中去,这就是应分之事,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也即文化价值的所在;“生活与艺术,不仅应该相互承担责任,还要相互承担过失。”(巴赫金《艺术与责任》)这种态度不正是和鲁迅的启蒙姿态一样吗,鲁迅的作品不也是始终和国民进行一种对话吗?巴赫金的复调理论还消解了逻各斯中心主义,而背后则是发现了中世纪的狂欢——非理性,这也是对现代启蒙的批判,而鲁迅恰恰在启蒙的同时,也对启蒙本身进行了怀疑,一种双向的战斗!
二、绝望的蔓延:对婚姻的不信任与怀疑
鲁迅的灵魂始终处于一种不断交战的状态,但既然主要是谈论鲁迅对婚姻的态度,那么我们还是从鲁迅的感情经历谈起,跨度截止到《孤独者》所作的时间(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略往后。
首先,是旧式婚姻对鲁迅的打击,在这件事上,鲁迅是被骗婚了,她的母亲是谎称自己病重骗鲁迅回来完婚的,鲁迅被迫地接受了这桩婚姻,并且在婚礼上还装了一个辫子,这个“辫子”也紧紧地扎在了鲁迅的心上,直到遇见了许广平后才稍稍放松,鲁迅亲自体会到了封建婚姻制度的全部荒谬性,这也是他日后在《离婚》中所要探讨的,但是在《离婚》中,他似乎将自己隐藏在了“爱姑”的身后。
这种状态直到遇见了许广平才有些许好转,但也仅仅是有好转。婚姻的外部条件便给鲁迅造成了极大的困难,譬如如何处理朱安,经济上的问题,以及舆论上的不利等等,这些问题部分在《伤逝》中得到了表现。但不仅仅是外部的问题,婚姻或者说爱情本身是否能够一直维持下去,这也是鲁迅所思考的,而鲁迅又是个天生的怀疑论者,他在这段时间的悲观态度可以用他在《野草》中的一段话阐明“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野草·墓碣文》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有“真正”的爱情吗?“爱情”能够得到保鲜吗?自己配享用爱情吗?这种种疑问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许广平致鲁迅的信中部分得到了解答,而鲁迅也很快做出了答复“我对于名誉,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两地书·一一二·19270111》),想必这个时候鲁迅可以松了一口气,而这距离《孤独者》的写作已经一年有余了。
接下来我们将视线转向鲁迅这时候创作的唯一一部小说集《彷徨》中,去探寻处于创作状态的“隐含作者”的鲁迅是如何将他对婚姻的思考带入文学创作中的。
三、《彷徨》中的婚姻呈现
1.作为激情的爱情的破产:《伤逝》
先强调一点,《孤独者》和《伤逝》是《彷徨》中唯二没有公开随着报刊发表的作品,这自然是有其独特意义的。在我看来,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比其他作品更强烈地具有了作者的色彩,所以鲁迅在某种程度上不愿意公开它们,因为他也在怀疑中。
《伤逝》已经有很多篇分析的文章,关于子君和涓生的离散大多是从封建思想的宰治,黑暗社会的压迫、社会舆论的压力、对启蒙的质疑等角度所展开。但我想要强调的是,子君和涓生的爱情自“激情”始,也随着“激情”消逝。正如卢曼在《作为激情的爱情:关于亲密性编码》中所强调的“爱情成了一种高难度的艺术、高风险的事业,为什么?因为爱情没有外部动力了,需要自己发明依据,自己触动,自己阻碍,自己诱惑自己,自己让自己失败。闭合和自我指涉成了爱情核心,爱情的自由化源于社会的结构性变迁。”尽管当时的时代远没有达到现代自由社会的标准,但是当子君和涓生结合后,即结成一种共同体后(当然,这个共同体并没有得到社会的承认,这也是后来它遭到社会挤压的原因,),这个共同体本身的结构也过于固化,他们没有将爱情发展为一种艺术。正如文中所言“这是真的,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尽管整篇小说是以“手记”的形式呈现的,但是从这句话中我们更加明显的看到了作者的“影子”。
接下来具体展现他们的“激情”破产之路,首先,在未结合前,由于社会的压力,由于双方对彼此的未知的好奇和焦急,他们紧紧地将心贴着,“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子君在黑暗的旷野中喊出了这句话,同时也暗示了“我是我自己的,我同时愿意不受他们干涉而成为你的一部分”。可以说,爱情在萌芽和茁壮成长的时候,激情是它的基础和催化剂。但是在他们结合之后,这种激情反而在枯萎。
首先是子君和涓生的精神向度问题,“我常是被质问,被考验,并且被命复述当时的言语”,子君以一种眷念者的态势在不断地回溯,她希望在炽热的爱情维持在那最高浓度,而涓生则以一种前进者的态势,以男性的目光注视着外界和前方。接着“安宁和幸福是要凝固的”,爱情的沸水逐渐平息下来,涓生“读遍了她的身体,她的灵魂”,他们彼此已经逐渐填补了双方的“空白点”。在空间分布上,子君固守着家庭,而涓生则常常流浪,两人之间的厚壁障也愈来愈厚,爱情在涓生那里成了谎言的重负,而子君则更加坠入往昔的幻境。一句话,他们的激情已经被消磨殆尽,个性主义激着涓生说出大恐怖的真话,于是他们分离了,不然,也如《幸福的家庭》一样,酱在无聊中罢了。
2.酱在庸常中的婚姻:《幸福的家庭》
《幸福的家庭》中主人公是一位苦闷的青年,他为了稿费要竭力杜撰出一部展现“幸福的家庭”的小说,他的投稿对象叫做“幸福月报社”,从后文可以看出,他的小说创作无法实现,而他的生活也压抑极了,通向“幸福”的两条道路都失败了。而导致幸福的“拟想”破灭的事件具体有柴火——钱、白菜堆——吃、女儿被打——安慰(情感的分有),爱情酱在具体的家庭事务中已然破灭,所维持的是无爱的婚姻。
3.嫉妒——爱情最后的灵光一现:《肥皂》
对于《肥皂》的分析大多集中在对于四铭这种封建卫道士潜意识中的肮脏和表现的道德之间形成的一种反讽。但是四铭本身倒也并非是彻底的遗老,至少他在物上也并没有否定外来的一切,他确实给妻子带了一块肥皂回来。
从婚姻爱情这个角度出发,文章最有意思的英国是四铭和她妻子的一段对话
“他那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呢。”她可是更气忿了。“他如果能懂事,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好在你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只要再去买一块.....” “胡说!那话是那光棍说的。” “不见得。只要再去买一块,给她咯支咯支的遍身洗一洗,供起来,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么话?那有什么相干?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你是特诚买给孝女的,你咯支咯支的去洗去。我不配,我不要,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你们女......”四铭支吾着,脸上也像学程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都不是什么好心思。‘咯支咯支’,简直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那是一个光棍……”
这段将老夫老妻间因小矛盾而发生争吵而必然和好的事态描摹活了,而四太太的语言流露出一股醋意,作者也不经意间在批判四铭的态度中流露出一种调笑的意味(“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而在文尾中也以一种四铭的凝视的视角隐隐地表现出一种欲望的姿态(“这日他比平日起得迟,看见她已经伏在洗脸台上擦脖子,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那高低真有霄壤之别了。”)。
尽管嫉妒和性欲在爱情中被大部分视为不好的东西,但较之《幸福的家庭》中的“苦味白开水”来,也可以说是一杯“苦涩的咖啡”了,至少是爱情在婚姻中最后的灵光乍现,有了一抹亮色。
4.另一种状态:《离婚》与《孤独者》
如前文所说,《离婚》中鲁迅似乎将自己隐藏在了“爱姑” 的身后,“爱姑”最后是离婚了,而鲁迅本人思想中的人道主义则逼迫着他永久保存着母亲赠给他的玩具——朱安,所以鲁迅在下笔时应该很能联想起自己的处境,即爱姑反抗封建宗法制度下的婚姻有其全部合理性和自己的合理性中难以挣脱泥沼的荒谬性,生活在这里以不合逻辑的逻辑显示出了其全部荒谬性。
所以鲁迅在《孤独者》中的对话,或许也是他内心真实的声音,即一种不婚的倾向,我很能相信鲁迅如果不遇见许广平,即不遇见与自己心灵契合且比自己在爱情婚姻中更为大胆的另一半,他是会永远独身下去的,“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呢?”在这里,魏连殳的沉默也是一种回应吧,永远的孤独者。
四、结语
婚姻爱情在文学上是一个永恒的题材,而鲁迅正面创作的不多,但是恰恰是这种隐藏在其他主题下的婚姻爱情,也有被发掘的必要性。读到《伤逝》时,我也会想起曹禺的《日出》,陈白露不也曾经勇敢着和诗人共赴幸福而最后离散了吗?巴金《寒夜》中汪文宣和曾树生又是怎样堕入现在这种境地的?汪文宣爱情上的困苦和只欲速死的态度让人压抑。加缪《局外人》中默尔索被宣判死刑后玛丽又是怎样度过这段时间的呢?古今中外这些主要内容是爱情或是不是爱情的作品中的关于爱情的空白给人留下的困惑和深思缠绕着我们,这也是文学为人学的永恒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