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21世纪20年代了,还需要读《资本论》吗?
这篇书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自从“内卷”这个词红遍大江南北之后,大家对社会的认识变了,私人企业变成了资本,企业家变成了资本家,不知道今年《资本论》的销售量有没有大涨。作为对资本主义提出批判的最重要作者,研究资本和资本主义,马克思的《资本论》是无法绕开的。
不过前几天才看到有人说,马克思的思想已经过时了,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学说只适用于工业革命时期,现在都无人工厂了,害搁那劳动剥削呢。
确实,都21世纪20年代了,连元宇宙都出现了,《资本论》还能给我们什么启示呢?
资本是什么?
中国人对马克思一点也不会陌生,从小就学马哲,那时候我觉得马老人家真厉害,又懂哲学,又懂经济学,还是社会学奠基人之一。
不过现在要我看,马克思在社会学方面认识更厉害一点。《资本论》看起来是研究经济学的,可里面到处都在批判“庸俗经济学”,什么是“庸俗经济学”呢?
看看庞巴维克是怎么理解资本的,虽然他活跃在马克思之后,但仍然以“庸俗经济学”来批评马克思,对劳动价值论不屑一顾。
在庞巴维克眼里,资本是一种可以产生财富的东西,叫做“资本品”。
锄头能够锄地,那就是资本,牛能耕地,那也是资本。
就和现在的经济学一样,随便问一个经济学本科生,经济发展的三大要素是什么?
都会回答:资本、劳动力、全要素生产率。
拖拉机,是资本,数控机床,也是资本。
这和马克思所理解的资本完全不一样,在马克思看来,资本不是货币,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一种价值流通的过程。
即使你有了生产手段,有设备有厂房,仍然不能叫资本,只有当你购买了劳动力,将劳动力商品化,建立了以剥夺剩余价值为基础的生产,你的货币才转化为了资本,价值才流通了起来。价值从劳动力上转移到商品上,机器又促进了这种转移过程。
价值一旦流通就不能停下,离开流通,进入流通,扩大自身,又从流通返回,继续循环。所以资本可以不断自我运动,自我复制,增值,也必须这样做。
因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即是一种强大的生产力,更是一种生产关系,“庸俗经济学”最大的问题就是看不到生产背后的生产关系,乃至社会关系,把经济活动纯粹当作一系列的数字来看,这种思考方式一直延续到了现在的经济学教科书上。
商品拜物教
庸俗经济学家们没有看到社会关系,其实是没有看到人。在他们看来,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一种生产要素。
当然,他们也说自己看到了人,他们认为生产最重要的是满足消费者的需要,满足了消费的需求就是满足了人的需求。
满足需求靠的是商品,即商品的使用价值,只要商品满足了消费者的使用价值就是好的,不能满足则被淘汰。
不客气地说,这也是一次对社会关系和人的漠视。
马克思则提出了商品拜物教的概念,他认为商品的交换掩盖了其背后的社会关系。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商品由对象化的人类劳动所构成,每一个劳动者只完成其中的一部分,我们也不知道自己购买的商品是谁生产的,背后发生了什么。
如果真的知道了呢?
大部分人也不会关心,富士康十四连跳,苹果如何了?为拼多多打江山的女孩过劳死了,拼多多如何了?
富有同情心的人可能会进行抵抗,比如卸载app,但是卸载到最后发现,每个企业都有类似的问题。
在今天的世界里,如果你拒绝这些商品,你将寸步难行,手机、电商、外卖,几乎没有什么商品不包含着剥削。我们的同情心变得廉价而无用武之地。
实际上,购买商品的行为不存在利他,每个消费者都是自私的,为了自我满足的。亚当·斯密曾经惊奇地赞叹道,看不见的手竟然能让一群追求自私自利的人通过市场交换促进了整个社会的福祉。
目前看来,这种对于”福祉“是什么的认识也是有偏颇的,如果仅仅指生产者之间获得的金钱和物质的话。
实际上,商品拜物教的后果是人性的扭曲,去生产关系的商品让人忘记了自己的多种属性,人性真的只有利益计算和自我满足吗?
有没有一种制度能够促进人的公平正义之心,通过购买这一行为也能让人类福祉得到维护?
虽然有着像公平贸易、CSA、可持续认证之类的体系试图去纠正这一状况,但我依然对之持悲观态度,消费者要坚持公平贸易、劳工福利、环境正义是超越了个人收益支出计算的,因此需要有很高的自觉性,人又是容易思维懒惰的动物。
同时,这也将减少资本主义生产的积蓄和资产阶级的积累,势必遭到阻碍,尤其是在全球竞争的体系中,劣币驱逐良币是具有竞争优势的,一个在发达国家里自诩为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到了发展中国家开的工厂一样是血汗工厂。
劳动价值论的当代性
如果全世界的工厂都变成了无人工厂,是不是就免于剥削了呢?
对于无人工厂的价值问题,当代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多数看到了其价值转移的部分。
根据马克思的定义,机器不产生价值,只能转移价值。无人工厂是没有劳动力,但在一个更大的范围内,产生了价值的转移和流动。利润率的均衡在转移价值,高科技企业的劳动力减少了,价值转移到了劳动力密集型行业。发展中国家的价值转移到发达国家。
对这一解释,我觉得有点勉强,也许无人工厂或者机器人世界真的就是缺少了劳动价值论的立足之地,但并不表示劳动价值论没有用武之地。
互联网时代,劳动价值论其实可以得到很多的扩展应用。
比如之前有抖音博主追到拉面哥家里去疯狂拍摄,让拉面哥家门口变成了“全中国流量最高的地方”。
作为一种互联网内容生产活动,博主们和被拍摄对象共同进行了这个生产,拉面哥出卖体力劳动,博主拥有生产手段,但最后的结果是博主获得了全部价值,即流量和财富,拉面哥的劳动价值被隐匿剥夺了。
如果我是拉面哥,我就会要求博主们付费,不然起诉他们侵犯肖像权。
想想看,接拍一个广告,明星得有多少酬劳?拉面哥的作用其实大过明星们,因为换一个明星造成的差异远小于换拉面哥,可以说没有拉面哥,一点流量也不会有。
所以对于拉面哥家门口变成了全中国流量最高的地方这件事,不能只靠情怀来谴责博主们,既然你们要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来玩这个游戏,那么也请遵循对劳动力的等价购买。
比如很多互联网企业,尤其是平台类型的,UGC类型的,能够吸引用户的都是依靠用户本身创造出来的内容,也就是说用户们付出了劳动,在这个互联网内容生产环节贡献了一份价值,但一旦这些公司上市,财富变现是股东们的,和用户没有一点关系。
再从生产领域延伸到社会分配领域,想一想城市户口与市民权利。在我国的大部分城市,市民权利是以买房置业来划分的,部分是给了企业高端人才,以劳动来赋予城市权利的举措闻所未闻,但没有劳动者,又是如何建起了这座座现代化的城市?
因此,劳动价值论依然可以给我们一个思考价值生产问题的出发点,根本是关于谁生产,谁付出,如何分配的问题。
即使劳动价值论的某些观点真的已经过时了,那也是马克思主义所影响的。
比如说如果与八小时工作制有关的一系列斗争,我们能够拥有今天的工作时长吗?
剩余价值的模糊地带
不过,劳动价值论其实不是马克思发现的,而是继承了斯密、李嘉图等人的经济学传统,因此不能把这一理论的不足归结于马克思本人。
恩格斯认为马克思最大的贡献是发现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秘密——剩余价值。
资本家以等价交换购买了劳动者的劳动力,劳动力成为商品供资本家使用,生产出的价值超过了劳动力价值的部分都是剩余价值。
剩余价值得以成立的前提是等价交换,即资本家付出的货币等于劳动者付出的劳动力的价值。
劳动力的价值是多少呢?马克思认为是劳动者要维持其劳动力所需要的生活资料,比如吃喝拉撒,住房等等。同时也有一个变量,就是培训的成本和费用。
这里就也有其含糊性,什么是必要,什么样的状态才是维持,吃多好的东西,住多大的房子呢?
马克思有提出说,热带和寒带的人对于生活资料的要求是不同的,也就是说不能一概而论。
在这种对剩余价值的榨取下,毫无疑问,劳动者是无法积累的,他们只能维持自身的生存。不过我感觉目前的情况有所变化,尤其是白领阶层的兴起,很明显,他们获得了超过基本生活资料的价值,因为他们也在积累。如果说什么叫阶层上升,那么就是一个超越基本生活资料的积累过程。
庸俗经济学者说是因为他们拥有知识资本,按照劳动力价值的定义来说,可以说他们获得的培训更多,劳动力的价值更大。
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也有可能是他们在相对剩余价值的争夺中,有更多的主动权,就像薛兆丰所说,“拜托,不是资本家剥削劳动者,而是劳动者在剥削资本家啊。“
其实薛兆丰的观点有一定道理,尤其对于知识劳动者来说,他们相对能够掌握工作的主动权,在一定程度上能掌握工作进度,因而能够“偷懒“”摸鱼“,而流水线工人只能跟着机器的节奏走,没有偷懒的余地。
绝对剩余价值受到了自然条件的限制,而相对剩余价值则更模糊,这种模糊性天然地容易引发斗争,一天到底该工作多久呢?资本家和劳动者自然有不同的想法。
相对剩余价值造成了资本和劳动之间的矛盾,因为他们要争夺这里的所得,暗含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历史观中关于矛盾的观点。
马克思曾预言,资本主义的不断集中将造成他的反面:劳动阶级的增大及其反抗,最终造成社会化大生产。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预言虽然有着决定论的成份,认为自由王国一定会到来,但这种决定并不是劳动者可以坐享其成的,而是斗争来的。
这个预言没有实现,社会主义革命并没有在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诞生,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是资本主义通过产业转移,脱实向虚,占据价值链高端,增加了中产阶级,减少了无产阶级。二是通过反垄断政策,化解了资本主义集中的趋势。
要注意的是,马克思一直把劳动者和资本家作为一个阶级整体对立起来,在关于生产价格和平均利润率的章节中,马克思更是把所有的企业比作一个大企业的多个部门,然后去计算他们的平均利润,就像企业里做核算一样,而每个资本家都是这个大企业里的部门主管,获得自己的一份收益。
读的时候我不禁怀疑,劳动者为什么一定是联合的,资本家为什么又一定是铁板一块?
我想这里有个前提条件,劳动者与资本家能够形成阶级对抗的前提是利益和思想的整体一致性,在资本主义工业化早期,工人的普通同质性和聚集性让他们确实具有相当的一致性,而对于资本家来说,企业的投入产出都是很明晰的,可以计算的,产品的差异化也不明显,把所有的企业都当作一个大企业的一部分,似乎也有依据。
但是这一整体性已经和马克思时代有很大的不同,资本家们被分割为不同的类型,他们之间在很多时候也有对抗和制约的关系,比如租地资本家和产业资本家,金融资本家与产业资本家、平台资本家与个体资本家等等。
更重要的是劳动阶级再度联合起来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消费主义从外部破坏了劳动阶级的联合性,从富士康工人争先恐后加班就可以看得出来,工人是自愿的,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但越是如此越能体现出消费主义的强大之处,迫使人们不得不投入劳动。
平台经济的兴起,工作的临时化与不稳定性,劳动者之间的竞争(如抢单),劳动关系的肢解(骑手被注册为个体工商户),让劳动者越来越难以团结成为整体。
知识劳动者被青睐,底层劳动者被抛弃,劳动者内部的分化与差异也相当大,他们与资本家协商的筹码也完全不一样。
更何况还有性别、种族、宗教等问题叠加,一个人是白穷男人,一个人是黑富女人,他们在什么样的条件下才会联合起来?
在这种背景下,西方传统左派的式微和阶级斗争的弱化也就不足为奇了。
工人可以获得剩余价值吗?
如果把斗争看作劳动阶层对剩余价值的要求,那么在直接的对抗与争夺之外,还有另外的方法可以获得剩余价值吗?
虽然说现代经济是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笼罩,但按照马克思的定义,在一些情况下生产的商品并非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比如说农民自己种菜拿到市场上去卖,手工艺者制作产品直接对接消费者。也就是说,即使里面有类似于剩余价值的成分,那也是被劳动者自己所获得了。
对于大规模的生产来说,就是合作社,合作制工厂这类的组织,早在马克思之前,就已经有了欧文的合作工厂,所以马克思对于这类生产方式不会陌生,马克思也很赞赏欧文的合作社,但认为只是一种中间阶段,且不是主流。
而且既然要加入资本主义的竞争,就比如为了能跟上资本主义运行,有时候不得不产生危害工人的行为。比如西班牙著名的合作公司蒙德拉贡为了生产不得不把一部分劳动外包,也就渗透资本形式了。有时候需要资金,进入征信,银行系统,就是为银行打工。
也就是说,合作的前提是合作能够提升效率,与其他对手竞争,有经济学家分析前南斯拉夫合作工厂的时候指出,合作工厂的集体决策可能不会导向增加投入增强竞争优势,而是导向工人自身的福利。
对于资本主义企业来说,提升效率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就是降低负担,所谓“降本增效”。这从外卖平台对骑手的做法就可以明显看得出来,但如果合作组织也去甩包袱,即剥夺劳动者,那么就陷入了悖论。
这让我想到了,东亚普遍的农协农会组织其实是以建立垄断为方式来维持农民的合作关系,吸收绝大多数农户,将自己变成垄断组织,杜绝竞争,即使这样存在牺牲消费者利益的可能性,也要让农会获益,这已经不完全是经济利益行为。
这种垄断之所以能够奏效可能也有小农经济本身的高效率有关,雇佣生产在种植业领域向来不如小农经济高效,即使美式大农场也是以机械代替劳动,而非雇佣劳动堆积。
农业生产具有生态价值、民生价值和战略属性,并不是简单的经济行为,因此东亚各国往往通过立法承认农会对农业的垄断,放在其他生产领域是不太可能实现的。
也许因为种种矛盾,目前的公共政策对剩余价值的回应仍然是从收入分配入手,就是增税,但这种西方左派的方法一直没有阻碍贫富差距扩大的现实,反而在金融资本主义的发展中越拉越大了。
社会化大生产是可能的吗?
从对资本和价值的理解中,可以看到马克思是一个特别善于用抽象思维把握事物的人,他也提出了很多抽象概念来解释问题。
比如“社会必要劳动时间”,每个人的劳动自然是有差别的,就算同样做流水线也有人快有人慢。这样就没有办法去评估劳动的价值到底是什么。怎么办呢?
马克思运用抽象思维能力,构想出了一个“社会必要劳动时间”,规定在平均社会的生产条件下,生产某种同质的商品,运用的劳动时间的一样的。生产个棉花,平均一下,都是要用5个小时。你用四个小时,他用六个小时,都不算数。明年用了新机器,只需要四个小时了。价值就下降了。
在无法精准衡量劳动时间的情况下,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天才的构想,但这种抽象能力的使用在某些情况下就有了问题。
比如在谈论《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的时候,马克思举了一个鲁滨逊的例子,他说孤岛上的鲁滨逊一个人从事各种活动,因而完全可以清楚地记载”制造这种种一定量的产品平均耗费的劳动时间“。
也就是说在鲁滨逊那里,不需要做什么抽象的劳动,他的劳动就是完全可以以真实的小时为单位计算的。
然后马克思话风一转,将鲁滨逊化身为一个"自由人的联合体”,他认为,“鲁滨逊的劳动的一切规定又重演了,不过不是在个人身上,而是在社会范围内重演”,原文如下:
最后,让我们换一个方面,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作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在那里,鲁滨逊的劳动的一切规定又重演了,不过不是在个人身上,而是在社会范围内重演。鲁滨逊的一切产品只是他个人的产品,因而直接是他的使用物品。这个联合体的总产品是社会的产品。这些产品的一部分重新用作生产资料。这一部分依旧是社会的。而另一部分则作为生活资料由联合体成员消费。因此,这一部分要在他们之间进行分配。这种分配的方式会随着社会生产机体本身的特殊方式和随着生产者的相应的历史发展程度而改变。仅仅为了同商品生产进行对比,我们假定,每个生产者在生活资料中得到的份额是由他的劳动时间决定的。这样,劳动时间就会起双重作用。劳动时间的社会的有计划的分配,调节着各种劳动职能同各种需要的适当的比例。另一方面,劳动时间又是计量生产者个人在共同劳动中所占份额的尺度,因而也是计量生产者个人在共同产品的个人消费部分中所占份额的尺度。在那里,人们同他们的劳动和劳动产品的社会关系,无论在生产上还是在分配上,都是简单明了的。
作为21世纪的我们,经历了苏东剧变,自然就能看出这种推论的不合理之处,马克思也犯了和他的庸俗经济学对手一样的错误,即把每一个个体的人化约为一个个同质化的人,甚至一群人就是一个人。
这一问题在哈耶克和阿伦特之后,应该就难以具有号召力了。
哈耶克给出的论证是知识的分散性,以至于一群人无法被化约为一个人,尤其是对于他所要抨击的计划经济来说,想要进行精细的管理,必须要充分掌握知识,但知识分散在每一个人身上,无法被准确提取,因此难以用一个整体的计划去替代每个人的个人计划。
阿伦特给出的论证则更有哲学意味,即人的复数性,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就像世界上没有一片相同的叶子,因此,人不是单个的、整齐划一的存在,而是公共性的存在,是政治的动物。
这些对人的认识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抽象能力能让我们知道人是什么,但却无法让我们知道人是谁。随着科学研究、科技水平与教育水平的进步,也许对人的认识将会越来越复杂,想用一个单一观点为社会把脉,将会越来越难。
自由王国是可能的吗?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大部分都是以分析和批判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主,他通过分析利润率向下的趋势,得出了资本主义生产的社会化及其最终结局,那么既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是一种剥削的,注定灭亡的形态,那么有没有更好的生产方式可以取而代之呢?
像很多伟大思想家一样,预言总是比分析困难,马克思只在很少的几个地方提到了诸如“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自由王国”之类的说法,就像将鲁滨逊那段一样,但总的来说讲的还是很少的。
他着墨更多的还是在讲述不自由。
不用说,身为劳动者是不自由的,他们在和生产资料分离的过程中,变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不仅各种特殊的局部劳动分配给不同的个体,而且个体本身也被分割开来,转化为某种局部劳动的自动的工具。”因此我们可以在生活中观察到,似乎乡村劳动者,小店主有着更加不被割裂的完整的生存技能。
马克思更深刻地指出,劳动者并非是在被雇佣的时候是不自由的,被雇佣的时候当然是不自由的,因为你被老板指使着工作,更可怕的也许是劳动者在被雇佣之前就已经不自由了。用马克思的话说,工人在把自己出卖给资本家之前就已经属于资本了。
劳动者在他以自身出卖于资本家以前,已经是属于资本了。他的经济隶属性,是由他卖身行为的周期的更新,由个别工资主人的更换,由劳动市场价格的变动而发生,但同时又为这些事实所隐蔽。。。。。。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在本身的进行中,再生产出劳动力和劳动条件的分离。
即使在生产外部也无法逃离在于,劳动者的个人消费也是为了维持再生产的消费,虽然在劳动者看来是为了吃得更好、延续香火等等理由,但在整个资本主义生产体系看来,他们其实是在为了维持资本运转而消费,而生育。
有意思的是,这一点被目前的女性主义者所运用,成为了抗拒生育的理由之一,也和福柯关于生命政治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么,资本家就是自由的吗?
马克思一直把资本家叫做资本机能的担当者,就好像不是资本家在掌控资本,而是资本在掌控资本家。
在讲使用价值的时候,他认为,使用价值绝不是资本家的直接目的。他们的直接目的,也不是个个的利得,只是牟利行为的不息运动,是一种绝对的致富冲动。
这就奇怪了,货币本身只是价值尺度和支付手段,资本家赚钱根本上难道不是为了用货币去购买别的东西享受吗?为什么不是直接目的了,反而疯狂积累财富是直接目的了?
他没有明说,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古希腊意义上的不自由——理性被激情所控制。亚里士多德说,被激情控制的人是不自由的,是奴隶。
马克思说到,资本家不关心剥削率,只关心利润率。竞争驱使他们以利润率而不是剥削率为基础做出决定。如果他们到银行去借钱,银行是以利润率为基础做出决定的,而不是剥削率。
即使他们关心剥削,关心工人,或者说即使资本家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致富冲动,少赚几个钱,少剥削一下工人,但是竞争却会驱使他们不得不遵循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行动。
依然是悖论,对利润分配进行限制的社会企业得以成为主流的条件是做社会企业有利于市场竞争,这就需要国家从政策方面予以支持,但从历史上看,受到财政、社会、政治等多种状况的影响,任何扶持政策都难以是持久的。
马克思所忽视的1:家内劳动
马克思对性别问题不敏感,但也说到了家务劳动和女性进入劳动市场的问题。
马克思谈到,女性出来劳动,资本家要付给一个家庭内夫妻两个人多工资,每个人给到工资反而降低了。他也谈到了,工人的劳动力价值不止是他个人的,而包含了背后的家庭,也就说,在马克思的劳动市场是以家庭为单位的。
马克思没有提出家内劳动的概念,但有一个极具影响力的概念——再生产,也就是维持工人生存,维持劳动力的生产。家内劳动应该属于其中。所以他就没有特别去谈论。
对于消费品和家庭用品的革新降低了家内劳动的负担,马克思也谈到了,他说家庭消费所必需的劳动,如缝缝补补等,必须由购买现成商品来代替。因此,家务劳动消耗的减少,相应地就增加了货币的支出。因而,工人家庭的生产费用增加了,并且抵消了收入的增加。此外节省地合理地利用和配制生活资料也不可能了。(第518页)
虽然马克思没有特别讨论这一方面的内容,但后来马克思主义女权主义率先在劳动力再生产的概念下发现了家内劳动,不能不说是受到了他的前期探索的影响。
马克思所忽视的2:自然
其实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剥夺更甚的不是人类,而是自然。
劳动者可以说话、协商,甚至砸烂机器、组织暴动,但是自然只能默默承受,虽然有人说,各种自然灾害、传染病都是自然在发出反抗,但即使我们认为自然有一个”自我“,它们会自发的反抗,但这种反抗往往得不到太多同情,只能引来人类的团结和科学的加速进步,这一后果是对自然的进一步控制。
在《资本论》里,没有太多和自然有关的论述,不过马克思也在第三卷中说到了资本对于自然力的独占,不需要花费任何代价。
当前的这位工厂主所以有剩余利润,他所以能在那由平均利润率调节的生产价格取得一个的剩余,究要归功于怎样的事情呢? 他最先要归功于一种自然力,水的动力,这是天然现成的,它不像把水转化为蒸汽的煤,煤是一种劳动生产物。水没有价值,它无须支付任何等价,它是一无所费的。它是一种自然的生产因素,在它的生产上,没有任何的劳动参加在内。
用蒸汽机关工作的工厂主,也利用自然力;这自然力于他毫无所费,但能使他的劳动更有生产力;此外,在它还促使劳动者生活资料的生产趋于低廉的限度内,它还增加剩余价值,增加利润。这些自然力由资本独占,和合作分工等等所引起的社会劳动自然力由资本独占一样。工厂主给煤以代价,但对于水能由聚合状态化为蒸汽的能力,对于蒸汽的伸缩力等等,却是不给予代价的。自然力(即借自然力引起的劳动力的增进)的独占,是一切借蒸汽机关而活动的一切资本的共通点。那会使代表剩余价值的劳动生产物部分,与转化为工资的部分相对而言,趋于增加。
不难推断,这种由资本对自然力的独占,和不支付代价也能增加剩余价值的情况下,必然导致资本家对于自然力的滥用,自然的状况将会持续趋于恶化。
看到很多网络讨论的时候,总有人说,马克思早就说过这个问题了,一句话终结了讨论,好像只要搬出马克思一切都解决了一样,这是一种思维的懒惰。
《资本论》不是圣经,而是学术著作,也不是思考的终点,而是起点。大卫·哈维也是读了一辈子,每次阅读都有新的体会,我们更加不能教条地去阅读它。
因此,阅读《资本论》最好的方法是批判的阅读它,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么马克思应该也是很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