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值得思考的事物:“百川归海”的知识分子底色
端详索尔·贝娄的黑白照,白衬衫一尘不染,灰色的格纹西装搭配具有抽象图案的领带,一顶黑色礼帽恰切的戴在他那尺寸合宜大小规整的脑袋上,饱经沧桑的双手悠然自得的交叠于身体前侧,带着一点自得其乐的睿智微笑望向你,目光如炬,俨然一位老派的优雅绅士。

我不由得想,这大概是信息时代“技术主义”至上的拥趸们在美化这位老人。这张照片拍摄得如此成功,以至于让我对索尔·贝娄照片背后的人生履历浮想联翩——他的锐利,他的锋芒,他的极富传奇色彩的五段婚姻生活以及“研究贝娄已经开始达到一个小型产业的规模”的一呼百应的盛况。
上一次遇到索尔·贝娄的作品,是在一家本地的独立书店。开张不久的独立书店,到处都洋溢着一种清新而洁净的氛围,我在陈列架上看到了《塞勒姆先生的行星》,被它的封面设计的独特和如雷贯耳的作者大名吸引。当然,最关键的,是该书的题目,有着一种遨游银河之外的寂寥和傲然于世的脱俗。然而,兴奋的买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打开并翻阅它。回想第一次将索尔·贝娄的《赫索格》下载在电脑里的那个时刻,立誓要“博览群书,博古通今”。如今,当时的宏愿与发轫,都已不再新鲜。该落灰的不该落灰的,现在都静静躺在某个不知人世的角落。
所以,当索尔·贝娄的《太多值得思考的事物》的散文选于今年一经推出的时候,我很快就决定下单,不管它的冗长中包含有多少我无法理解和揣测的深意,也不论它的厚重里暗藏多少我亟待补课和阅读的旁征博引,我很清楚的知道,迟来的精神慰藉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与你交汇。这是一个契机,履行阅读它的使命,其余的部分,就交给时间吧。
这部500多页的索尔·贝娄的散文选,收录了索尔·贝娄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开始,一直到2000年左右的散文作品。横跨半个多世纪的文学创作,内容驳杂,思路清晰,论证精辟。题材涉及游记、书评、影评;对文学、人性、社会问题的思考等等。可以说,这部散文选辑,完全可以充当一个了解索尔·贝娄文学世界的入口。

作为全书的第一章,在“1950年代及更早”这一辑中,索尔·贝娄的《西班牙来信》成为提领全书的一枚钥匙。它不单单是一种单纯的游记式白描,更多的融入了作者对于社会形态、国民性格的洞察与思索。“在西班牙,早于人群、街道和风景,最先吸引你注意力的是国民警卫队。”开篇的第一句,已经奠定了索尔·贝娄观察事物的独特视角和犀利目光。紧随其后的《伊利诺伊之旅》同样以发人深省的角度展示出作者独树一帜的思考与内省:“那些正在兴起的城镇里没有多少历史情结。繁荣铲除了过去,或者傲慢地任由过去的残迹蒙尘、消失,或被重新打磨抛光——就像斯普里菲尔德的林肯故居令人感伤的命运。”索尔·贝娄对横亘在一座城市的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断裂感,传递出一位老派知识分子的强烈忧虑。而在《世俗之人,世俗时代》这篇文章中,索尔·贝娄又一针见血的指出:“依我之见,一个小说家的工作仍然是确定重要性的等级,从风格、语言、形式、抽象,还有多种多样的社会现实的威胁、干扰中,拯救出人类独特的价值。”而《近日小说巡礼》,又以纵深式和整体式结合的旁征博引的风格,对小说的普世意义和价值选择做了全景的描摹。
在“1960年代”这一辑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篇杰作,当属索尔·贝娄写于1967年的《怀疑与生命的深度》。在这篇探讨年轻人如何“真正”成为一名作家的文章中,索尔·贝娄以其批判性思维和不乏戏谑的笔调,通过平易近人和通俗易懂的叙述风格,展现出在当今时代,文学、作家以及跟文艺生产有关的一切所面临的亟待解决的严肃问题。索尔·贝娄在行文中精辟的指出:“理性化组织的魔爪伸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以至于我们越来越难相信,我们的同时代人还有迷惑我们的力量。我们渴望迷醉的魔法,同时又深深怀疑。现代读者很难相信存在另有一层维度,另有一重特质。”日常生活的理性化组织演变为一种能致人麻木的“惰性气体”。这种“懒惰的气体”无孔不入,一边使大众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另一边,这种“气体”对我们意识的掌控使我们对周遭的一切陷入深深的质疑。后文中,索尔·贝娄继续写道:“现代公众已经发展出一种奇特的旁观者的无动于衷,同时,超脱于他过去的所感所信。他们自顾自地思考着人性,站在安全的角度、豁免的立场,不作表态。孤立、沉思的反我,则静静注视着情绪的马戏团。”索尔·贝娄对大众心理的精准拿捏与把握,不仅使其自身焕发出一种智慧与博学兼具的风采,更重要的,是通过贝娄的书写,让读者更为深刻的认识到自身与时代的局限性。
索尔·贝娄的散文,一个很重要的特质是极强的洞悉力,是那种能透过事物纷繁复杂的表象,深入事物的内部肌理,去探寻杂乱背后的深意。任何人对客观事物,都具有一种自我的观察立场,也就是说,普罗大众具有观察事物的角度,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具备挖掘表层现象的功力,并将这种洞悉力同历史、传统、作品、价值观等元素相勾连,从而生发出一种对于社会现象、人性弱点、文艺风向与世情百态的精准判断的能力,恐怕在当今众声喧哗的文学艺术界,也是凤毛麟角的。另一方面,索尔·贝娄还是一个很会旁征博引的学者。他在多篇散文中,都引用了许多文学史上的著名人物的语录,例如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纪德、华兹华斯等等,但是令人奇怪的是,我们并未感到这些引用有“掉书袋”之嫌疑,反而觉得在文章中穿插这些名人语录,是一件极自然的事情,如同江河入海、倦鸟归林、鱼翔浅底。这大概就是索尔·贝娄独特又迷人的个人魅力和文章的鬼斧神工之处——深刻的洞察力背后是长年累月的经典淬炼;亦庄亦谐的风格里展现出阅览大千世界的厚积薄发。
阅读索尔·贝娄的这部散文集,正应了那句俗语:“同伟大心灵的对话”。综观贝娄的整部散文集,他的立场、他的声音、他的评论、他的主张,其实都是有着一以贯之的思路。这种思路,是索尔·贝娄成其所是的缘由,也是一个优雅而睿智的老派犹太裔学者的人生根底与智慧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