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李泽厚：《历史本体论》序

本书原来的标题是《己卯五说补》。因为《己卯五说》一书原拟作为自己的封笔之作，即最后一本书，不料写完之后，觉得还有好些话没说或没说完，又随手写了些札记、提纲，整理了一下，便成了这个小册子，以作为《己卯五说》的补充。 之所以改题为“历史本体论”（原称“人类学历史本体论”或“人类学本体论”），则是因为这个词汇（指原称）在我多年论著中虽不断提及，却从未专门说明过。特别是作为这个‘论’的要点那三句话——“经验变先验，历史建理性，心理成本体”，既然被人嘲笑，就似乎更有必要向读者交代一下，因之便改成了现在的书名和各章节；又因“人类学”三字易生误解，且为通俗起见，就由原称改为现在的简称，但意义未变。当然，这本书并非我这个“论”的全部或整体，相反，它实际上只是画个非常简略和相当片断的大体轮廓，还有好些话没说和没有写完。写得也粗糙之至，我以为重要的地方，如全书首尾两节，骗偏着墨太少，而好些部分又过分累赘，但都没有写好、写清楚。真个是仓促成书，因陋就简。 这也许会涉及所谓学术规范问题。如上所说，我这本书只是随手札记，没有多少论证，也没多少引证，甚至是跳跃性的表达和书写。就性质说，它属于Kant所谓主观“意见”，而并非客观的“认识”，即不是追求被人普遍承认的科学真理，而只是陈述某种个人的看法，如果这些看法能对人有所启发，也就“是这种话语的理想效果”了（《己卯五说·说巫史传统》）。哲学本就属于这个范围。所以，如果本书被人认为根本没有“学术”水平，不符学术规范，应该批判或铲除，那我也心甘情愿，觉得没有什么关系。 十年前我说过，中国将进入一个专家的时代，我们会有许多符合标准学术规范的各种各样的专家和专家们的专门著作。现在已开始如此，这是大好事。但Heidegger却很不满意这种专门化（professional）的哲学，而自称思想者（thinker）。吊诡的是，他的所有著作恰恰又只是少数专业的哲学家才能看懂和讨论的对象。他仍然是非常标准的专业化的哲学家。 我不想如此。在叙述上，这本书也采取了与当今哲学晦涩艰深大相径庭的“大众哲学”的通俗路途。我以为，“历史本体论”本是平易道理，毫不高深，因之也就直白道来，而不必说得那么弯弯曲曲，玄奥难懂。这可能又会被人嘲讽为“落伍”“过时”。可惜我素来不大理会这些，而且正准备请朋友刻一“上世纪中国人”的闲章，如有可能，加印在书的封面上，以验明正身：这确是落后国家过时人物的作品，决非跨世纪英豪们“与国际接轨”的高玄妙著。 此外，本书还搞了个小改革。即外国人名一律原文（多是英文），不作中译。原因是我觉得愿读、愿购这类书的人，大都英文已识之无，著名人物如Mart、Kant、Hegel等译成中文，实无必要，而那些不著名不熟悉的，译成中文，因无统一译法，反而不知是谁，甚至有时猜也猜不出来，我自己便有过这种经验，不如保留英文，更为方便。十五年前我在《美学四讲》一书中，已部分作过这种尝试，即一些人名故意不作中译，没听到什么反对。这次干脆正式提出，是否妥当，静候公论。 最后，抄当年《美学四讲》序文结语如下： “岁月已逝，新见不多；敝字自珍，读者明鉴。呜呼。” 2001年7月，时在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