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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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姆斯基真是折磨人的高手,不管是他自己的书还是介绍他的书都冗长且混乱。这种混乱还不是欧陆哲学那种不给定义然后说话扭曲,因为它看起来还蛮清晰的,但就是理解不了在说什么,比如语言能力和语言运用的区分,比如什么是语义表达式,比如什么是表征(先天也很神奇,它实际上说明的是对于个人而言是先天获得的)。这些词乔姆斯基都做了定义,但是这个定义又似是而非,总感觉没有讨论清楚。我个人认为这不能全是我的问题,毕竟我已励精图治学了16周句法学考的也还不错,而且据乔姆斯基说普特南、古德曼之类分哲大师也对他充满误解。 我想这份清晰的难懂主要源于乔姆斯基根本意义上是一个语言学家而非哲学家的同时又颠覆了语言学的很多概念,所以他一方面用着很多索绪尔以来的语言学术语,一方面又好像有别的意思。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语义这个词,按照分哲和索绪尔的意思,当然是意义和语音的具有任意性的结合。但乔姆斯基不止一次强调有一套程序来确定语义如何表达,又有一套程序连接了语音和语义。看起来这好像在说语音和语义有必然的联系,我因此大受震撼,因为它仿佛在说人们会根据先天的程序把“猫”这个概念读成“cat”。这个观点是很好反驳的,因为人不可能提前知道“猫”这个概念,毕竟这个世界上不一定有猫,所以必定还有更概括性的概念,到头来就一定有某些基础性概念,可这些概念又如何在儿童那里对应上具体的语音呢? 我们想象家长说“this is cat.”然后指向一只猫,此时儿童又如何理解“this”、“is”和指向这个动作呢?把这个问题代到最后,我们会发现小孩一定要先学会一个词,然后以这个词的某些与现实连接的特征来学会更多的词,而不具有任何生成的可能。最容易的例子是:小孩需要得到父母的关注,所以当他发现叫papa或者mama的时候父母就会过来,因此得到了一个基础性的词汇,然后再一个个试出来,直到拼凑出基本的句子,然后就可以把这些词代入句法,等等。很难相信语义具有生成性。但我怀疑乔姆斯基其实也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因为在《最简方案》他似乎也表达过词的音义连接是任意的。而且我生成对象是“语义表达式”而非“语义”,这实际上说的是连接音和义的主动行为,也就是如果我想表达一个意思那么我会发出这些音的能力,而反过来我也会在听到这些音后把它处理成基础的意义的能力——语法是对刺激之后得到的信息的处理并输出为反应的先天准则,但信息的判定并不全部来源于准则。乔姆斯基还说语义的最小单位是短语,这些都说明这个问题不涉及索绪尔的符号任意性原则,不涉及词的问题:生成语法里有一个规则是词的插入规则,这进一步说明词义本身并没有被纳入乔姆斯基的范畴。而且就算我们还是认为语义就是词义(当然我想我的解释也还算可以),那么“原则与参数”时期乔姆斯基似乎又发现表层结构也可以决定语义解释,那么这事情也远没有盖棺定论。 但这么说也不确然,因为实际上这样的程序取消了意义和指称之间的关系问题(虽然并没有取消所指和能指的关系问题),因为人们是想表达一个意义才组织了句子,而一个词的意义很大程度上是内在于心中的,是像词典一样学会的。此时句子当然不能准确地指称外物,它生来也不是干这个的。这对意义的指称论以及意义的真值条件论显然打击很大,而且另一方面又说明了社会环境和社会交往对意义的塑造作用。当然,乔姆斯基对意义的定义是极其模糊的,他强调了类似本义和衍生义之类的区分,但实际上汉语这类孤立语的很多词和短语就难说本义(当然这不是在历史渊源的意义上说)。而且这个意义也并不和欧陆哲学盛行的语境论有任何冲突,乔姆斯基是以科学研究的名义框定的个人I语言,与社会交际没有多大联系——在这里我们又看出来乔姆斯基难懂的地方:先天与实证,社会语言和个人语言这些在传统哲学里是水火不相容的,但乔姆斯基再各个层次上都把它组织了起来。 对于受分析哲学语言观教育的人因此很难与乔姆斯基对话,因为二者对语言和意义的定义都有差异,前者还是认同社会共同体的所有语言而后者只研究个人能够生成的所有语言。但分哲却不能像欧陆哲学那样以“归纳问题”、“自我的超越性”等“流氓”打法来拒绝理解乔姆斯基,而且现象学以及欧陆的结构主义的基本假设也和乔姆斯基没什么实质冲突(比如先天,比如意义,比如符号)。毕竟分哲在今日最大的发展就是心灵哲学之类和科学实验连接的特别紧密的学科。乔姆斯基的心智主义、计算主义、向上的自然主义、对物质的批判甚至让塞尔(愚蠢的心物二元论问题)和蒯因(充满趣味的行为主义方针)也有些难受。分哲始终是黏着于科学发展的,而乔姆斯基实际上是个科学家,蒯因和塞尔(“我只能建议”)也没办法阻止生成语法的发展和成果的得出,除非他们回去重新讨论科学实在论问题,而且他们还要学五个阶段的生成语法,我想要是学成了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当语言学家算了呢? 实际上,很有理由认为乔姆斯基实际上是一个精通科学研究方法和科学体系样态的思想家。牛顿的物理学是从实验核定律出发的,但乔姆斯基其实至今也没有找到任何普遍语法的确凿定律,只有部分语言的深层语法(更可怕的是《最简方案》里深层语法又没了)。也就是说,合理怀疑乔姆斯基与牛顿在建构其学术体系时是反的。后者以确凿的定律出发解释现象,而后者以各种解释去逼近定律。我很难相信乔姆斯基如何在实证主义框架内构造一个如此扭曲的语言学框架,且里面有几个部分几乎没有证据支撑(如文末图)。当然这绝对不是责难乔姆斯基,相反这样的操作一方面是高屋建瓴的哲学引领,另一方面他也认同自然主义的甚至专门强调实证主义的研究方法,拒绝“内省”(当然这个词也有些模糊)。总之,我深切地觉得这套打法会让分哲很难受,尤其是其理论形态变了五次,而且并不完全如其所说没有任何比较重要的哲学意涵的改变。 我当然不认为我完全把握了这套科学的哲学意义甚至大部分名词的解释,相反,我诚恳地希望它努力发展,不必太过在意哲学的审视,实际上,我现在也可以对汉语做一些分析,至少也可以画些X-bar结构以及区分一下标句词功能等。这确实直观上就让人感觉生成语法像一个科学了。而面对这门新兴的科学,我们也应该像后维特根斯坦那样,努力辨析其各种概念和日常概念的关系,而不是简单的以经验主义的立场来审视并怀疑。 最后简要说一下这本书的各章。前三章算是标准理论时期的,因此还在说语义解释全部由底层结构决定,语音解释全部由表层结构解释。第六章《语言学与哲学》很大一部分重复了第三章。第七章和第四章没什么意思,也就是漫谈漫谈。相比之下第五章《语言的形式属性》是说的最清楚的,很建议先看这一篇。读者看到最多的就是表层深层普遍语法以及起儿童学习上的论据,还有就是漫长的语法分析——要不是我学过我都看不懂,但问题是就算我学过我学的那套也主要是扩充的标准理论和原则与参数理论时期的改版的句法部分,因此很难get乔姆斯基的很多分析,只好扫一眼过去。不过还好澄清了很多概念,希望以后有机会以乔姆斯基写篇分哲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