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主义在中国古代很难展开研究

本周阅读了伊佩霞的《内闱——宋代的婚姻和妇女生活》，胡志宏译，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出版。这本书被誉为“海外妇女史研究的开山之作”，本科就有老师推荐，这次在密排库中找到了它。这是我第一次阅读海外宋代历史研究著作，因此或许有一些常识性的错误。主要谈谈我对本书的感受，收获的启发以及一些疑惑。

首先得承认，我对史学研究的了解并不多。这本书的视域：关注宋代妇女，聚焦帷帐之内的婚姻与生活，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新奇的领域。在本书的序言中，就明确了一个标新立异的观点“把宋代社会法律和文化生活复杂的结构定位为充满挣扎、竞争和努力的领域，妇女参与了自身生活于其中的社会和历史的进程”。也就是说，本书认为妇女在历史发展中起着重要的作用。初读到此段，我很兴奋。作为一名文学专业的女性，如今天天在读宋词，而词的内容，从表面上来看，大多都是美女的形象；我却很少想到女性在宋代历史与社会中真正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对女性倾注的眼光少了许多。

我联想到，宋词中大量出现的女性形象，其实是社会的最底层，即歌伎。而内闱中的妻与妾，比歌伎的地位要高许多，但在文学作品反映寥寥。在历史书写中，妻妾有一席之地，虽然较于男性极少；而歌伎大多只流传在民间故事和文人笔记中。这或许涉及到文学的功能性问题。娶妻，是宋代男性普遍的必不可少的一个人生阶段，由儒家赋予其正统的意义，规定妻子承担的功能，妻子被期待的样子是贤惠、懂事、勤劳的。但在文学领域，宋代最流行的也是艺术价值最高的文体是诗与词，很少有关于妻子的描写，除了妻子死后的悼亡词。（关于墓志铭，作者有一段很中肯的论述：“妻子去世后，男人即令怀着可以告慰的心情描写她对父母是尽责的儿媳，家务方面是胜任的管家，还是慈爱的母亲，但却不写她是他生命中的最爱或遇到困难时最强有力的盟友。”）诗歌书写仕途的志向、生活的理趣，词转向青楼歌伎的舞姿、酒席歌宴上的快乐、孤单一人的怀春少女。从文学作品上来看，妻子的角色是缺失的。我认为首先是儒家赋予妻子的功能是正统的、神圣的，因此不会用亵玩的方式细致地描写妻子的形态或夫妻之间的感情；其次是文学写作中，尤其是诗词这种极具个性化的文体中，更倾向于表达私人的情感，或承载一些负面的情绪，因此，主题不会涉及到作为家庭成员的妻子。这是文学与历史的一个差别。

上述的认识，这让我想到我认识历史的方式。作为文学专业的学生，我大多接触到的历史是文学史，其次是思想史。古代受教育的主体是男性，因此文学思想史是以男性为主体。我甚少关注真正的社会关系和社会结构，甚至会误用文学作品的内容来看待历史。真正的正史，如《宋史》中提到的女性只有55人。在官本位社会中，官做得越大记载越多，而只有男性可以做官；在重文的宋代，高官又多是文学领袖人物，因此他们的文学作品才得以保存流传。这样看来，我所认识到的历史只是一个时代风貌的冰山一角。就如《内闱》中对于宋代婚姻生活的阐述，让我新奇之余也感到惭愧。以后我还要多读史书丰富视野才是。

即使宋代重文，当作为天才般的李清照名显一时，她的生平经历也大多只在笔记中散见，甚至连再婚这种重大人生事件都能被后世混淆，因为女性根本无法以独立的身份进入正史。《内闱》中提到李清照的地位，“它证实、强化了这一点，即男人几个世纪以来忽视的女人的情感确实是敏感多情、充满灵气的女人所拥有的。”李清照以前的代言体词与真实的女性在某种意义上是有共通之处的，女性的内心确实是幽深多情的。但李清照的夫妻生活终究只是一个特例，是一种特殊的理想状态，中国大多数妇女并没有和丈夫情投意合，拥有共同的爱好和学识，也没有李清照多年的守寡无聊生活，而是投身于家庭责任之中，成为父权统治的一个积极组成部分。

本书还有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是批评了以往学界的一些观点：对女性地位的提升，是通过忽略其操持家务、养儿育女的功能，推崇其与男性相似的特征（如会诗书，能定夺）来实现的。这让我想到对宋词地位提高的论调，也是通过忽略宋词的艳情功能，而宣扬政教功能实现的。或许我们做研究时，不免倾注入一些个人的情感，倾向于认为自己研究的东西是好的，是值得推崇的。然而在为这些历史现象“正名”的过程中，不自觉地运用原有的评价体系去套，可能对于我们认识事物的本来面目造成了一定的阻力。这种研究方法是不可取的，老师也讲过，学术研究首先应该基于历史真实，不能胡乱比附。

虽然导言提出的口号令我振奋，但在具体的叙述中，我意识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作者引用的所有史料，书写这一切历史的作者，都是男性。历史，具有真实性，但书写者必然有其主观意识。他们会写下他们所期待的女性是什么样的，不被欣赏的女性是什么样的；选择记录下的事件也是首先要符合他们的道德标准。但女性自己，期待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正如作者所说：“这些女人自己也用同样方式看待自己吗——负责地履行对男人有利的策略？或者说她们在学着怎样给男人留下这种印象，让他们高兴，从而自己的生活也更快乐？没有女人自己写的史料。此时思量着多半是两种女人兼而有之，除此之外，我们几乎没有什么可做的。”这种困惑，或许会常伴随着女性研究，因为史料的稀少，女性的声音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很难看到最真实的样子。

虽然作者提出了女性历史地位重要的观点，但我并没有在具体的史实中看到依据。书中婚姻和生活的论述，资料翔实，一定程度上还原了宋代妇女生活的图画。但关于女性在历史中的重要地位，我认为在书中并没有非常充分地展现出来。大多数情况依然作为男性的附属品，她们有履行不完的职责，而在家庭生活中的微弱权利并没有实际改变她们命运的可能。作者提到的一些女性主导的事件，如嫁妆的归属、财产权、选婿等，虽然有启发性，但还是浮于表面，女性的地位不会因此而改变。再怎么强调女性的作用，再以女性为主要研究对象，都改变不了宋代是个父权社会的事实。尤其是经过理学的洗礼，缠足、失节自杀成为社会风气，女性的地位只会在内闱的一隅狭小天空中被挤压得七零八落。我能够理解作者站在女性主义的立场上试图分析女性存在的价值，但我读完后，依然很无奈地发现，在男权社会想要提高女性的地位，只能是在顺从和依附的前提下——而这个前提下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女性对历史的影响依然是微乎其微的。

我很感动有女性研究者试图从女性主义的角度去分析宋代历史，但书中的论述仅限于罗列史实，杯水车薪。这或许可以给我一些启发，但要探讨女性的重要地位，或许我不会做这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