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在抱怨无聊时,我们在抱怨什么
第一部分 无聊的境况
精神分析学家亚当·菲利普斯(Adam Phillips)在他最优秀的一篇论文的开头这样写道:“在繁杂的记忆中,每个成年人都还记得童年那些百无聊赖的时刻,每一个孩子的生活都不时穿插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阶段:身处悬而未决的状态中,事情虽开始了,却没有任何进展,到处弥漫着不安的情绪,同时还夹杂着极为荒谬、矛盾的渴望——对于欲望的渴望。”
无聊的另一重定义是“对欲望的欲求”;欲望用其停滞来对抗自身,这是无聊的开始。简而言之,无聊是欲望未被满足甚至未被发掘之前百无聊赖的状态。从欲望的角度来理解无聊,是研究无聊可以引发哲学反思的特殊能力的第一条线索。
叔本华是研究无聊的鼻祖,是西方传统中第一个认真研究这一状态的哲学家。生活物质条件变得丰富,生活必需品有可靠的保障,“想要什么”和“要做什么”已经无法直截了当甚至不假思索的回答出来
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中说:“人生如同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来回摆动,而这两者实际上也是它最终的组成部分。”
海德格尔关于无聊的观点,在其《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世界、有限性、孤独性》一文中可以窥探,他列举了三种无聊的形式:
①延长等待下的无聊,即时间在我们面前眼神的感觉,由某种经历或世界的特征引起(如火车延误在候车室等待);
②普遍的、略显意外的无聊,通常是后知后觉的,它与世界某一具体特征无关,而与时间跨度有关;(某件事结束后对此觉得无聊);
第一种形式的无聊来自于外界,第二种形式来自此在的内在召唤
③所谓根本上的无聊,即涵盖了“此在”对于自我存在的认知全过程的体验式无聊→→一种彻底的沮丧,对生活任何事情都感到厌烦,厌倦一切。海德格尔指出,这种空虚“使一切事物举足轻重也好,微不足道也罢,都没什么区别了”。
阿多诺的《自由时间》,阐述了现代生活中,“无聊”时刻背后的政治性。后资本主义背景下,所谓的“自由时间”,“休闲时间”根本不自由。可以这么理解,这是因为工作以外的时间也被效用、同化和周而复始的消费循环等命令占据。
阿多诺认为思想自由的、高级的活动才是真正的自由活动(看书、艺术),而高尔夫、钓鱼、做木工不是(片面)
总的来说,这本书的作者对阿多诺的观点持选择性的看法,他认同无聊的政治性,但不认同第二点。
“现代工作一族习以为常的一轮接一轮的周末狂欢表明,他们根本无法摆脱工作的全面束缚。因此,当代休闲时间的无聊感是更深层次的精神萎靡的外现。当个体切换至工作自我时,这种萎靡感就会下降。根据这种分析,无聊是政治性的,因其投射出在劳动和自我的配置中一切都不顺利之感,个体无望地拘滞于罗网——我在其他作品中称为“工作理念”(the work idea)——之中”
无聊的正向作用(无聊的创造性):它是沉思和创造性观点产生的起点。因为无聊迫使我们去思考某些问题。以及对照海德格尔划分的第三层次的无聊,其结果正说明无聊所带来的持续性痛苦,使它有了激发哲学态度的潜力。
综合以上观点,作者对“无聊”进行分类:
1.作为哲学起源的无聊:感到无聊的体验引发了存在主义危机,严重到足以让一个随和的人产生自我怀疑;
2.精神分析式无聊:剖析一个人无聊的、漫无边际的外在状态,是自我剖析的重中之重
3.政治性无聊:阿多诺的观点
4.“创造性”无聊:一种对无聊报以正面态度的看法
5.新自由主义无聊:我们自己隐约意识到专注于自我是徒劳无用的——这种初现的认知就是新自由主义无聊的根源。(探究一些作者称之为“界面”的案例,来解释这种无聊是如何发生的)。我想大概可理解为,移动互联网和界面的出现,使得人们的注意力成为了被消费的目标,在使用互联网和界面时,我们看起来似乎是自由的,我们选择想要浏览的页面和内容,但实际上,我们其实是在自我消费。
当前,无聊是经济领域不安情绪自然延伸的产物:人们千方百计地升级,疯狂追求速度和满足感;最糟糕的是,对那种似乎总是存在于别处、为他人所享、远在天边遥不可及的生活方式产生了没完没了的妒忌心理,内心的幸福感被摧毁。这些现象四处蔓延,让问题加剧。
第二部分 理性的虚无
由界面引申开,作者意阐释界面带来的种种状况,“后真相”环境对我们的影响,因其既触发了我们的孤立感,有在我们试图通过不断的刺激来克服这种孤立感时,激发了不为人知的绝望。
以脸书和推特为例,界面的推荐方式和算法,它鼓动人们对任何事件表态的功能,使得这片言论空间并不如人们想象的足够自由和理性,激进的、刺激过度的东西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客观地说,科技是中立的,但使用科技的人从来都不是中立的,“它的倾向和偏见往往会随着易用性和熟悉程度的提高而被淡化,却在事实上影响着我们的反应和态度,甚至塑造了我们不安定主体性的基础。”
作者的观点是,21世纪的新型无聊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紧密相连,其中就包括媒体循环无休止的内容播送。同时有观点认为,真理取决于语境,某个说辞的合理性,取决于特定的解释框架或方法。
第三部分 自我的危机
关于成瘾的无限循环:当我们专注于消除无聊,或将无聊转化为创造力或进一步的消费时,我们纯粹在(可能是无限期地)推迟与自我的对抗,而这种对抗对自我至关重要。无尽又无望的旅程往往都是无聊的,然而,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要踏上的旅程。
第四部分 我们该如何继续
我们不应该逃避无聊;因为它标志着我们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以及我们身处其中的状态出了问题;
当代的无聊是现代性一种结果,更是工作和休闲的政治建构造成的。也就是说,当我们甘愿沉溺在界面所提供的信息的刺激,某种表面上的忙碌状态时,我们并没有真正的摆脱无聊,那只是为了避免自我与欲望之间产生任何冲突的尝试,这里面隐藏着懦弱。
界面和媒体不是中立的,只要我们允许,他们就会成功地让我们上瘾。
我们不能因为觉得艺术无聊,而拒绝艺术。无聊的艺术是进行更深层次思考的机会,正如作为哲学思考对象的本身无聊一样。
无聊是现代社会生活中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因为在任何一个特定的社会中(发达国家尤甚),个体都存在本质上的孤独和自恋。
我们可以自在漫游,不迷失,不无聊,还能敞开心扉去体验生活。我们的大脑不用再去想压力和拼搏,我们在内心深处寻求平静,在那里,我们没有具体的目标,没有未完成的计划,没有各种自相矛盾、交互缠结的对欲望的无谓渴求。
我们无法逃避自己的欲望,但也许我们可以控制它,也许我们可以像对待自己的身体那样,来约束或塑造他们。不过至多也就如此了。“我认为,接受这些真理就是爱自己。”
远离新自由主义无聊,转变为哲学上的无聊,这样一来,停滞和静止的感觉,无事可做的日常刺激反而会开启反思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