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二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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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大学金文京在描述三国时代为“华丽的乱世”,1912至1949的民国时代同样是一个华丽的乱世,卓越的成就,史无前例又后无来者的学术进步与国家意识的觉醒和荒谬残暴的屠杀战争缠绕在一起。在各种乱线的纠纷中,一种必然性最终带着这个古国进入共和国的统一时代。 作为后来人,我们大多数人看史论史都会偏爱元叙事,也即从全局,宏观来高度提炼一个庞然,繁杂的时代。作者在写作本书时,特别关注了微,元叙事的整合,建立在学术性的史学研究基础上,并且加入了文学性的考量。

“车夫民众 镜子” 车夫,注定是一个被看作是低下的职业。实际上,那种出乎意料的城乡差距在民国已然明显。即便是追尘赶路的车夫,也可以凭借个人体能和心智的优势养活起一家人。但是毕竟世风日下,车夫面对来自各方面的压力。除却我们常识内的巨量的体力劳动(诸如从西单跑到颐和园,放在如今必然是一个极优秀的马拉松选手)。作者在书中列举了如同同行竞争,车厂主的蛮暴,警察的威逼,诓骗的盛行……也正是车夫需要面对许多压力的属性,足以让它成为折射二十年代中国社会的镜面。因为试想,人力车作为近代化初期的北京城最可观的交通方式,车夫能接触到的社会群体也是最多的,这和出租车是一个道理。遇到洋人,约莫会留下一张黑白相片。遇到政客商人,探听一点社会风云和市场讯息。遇到文人,就可能会激发出一篇《一件小事》那样的文章或是一部以他们其中一个为主角的长篇名著。 “历史的车轮从他们中间无情的碾过,使他们有幸成为永恒的见证者,抑或是临时的参与者。”(P27) 在把车夫作为一个独立群体介绍分析后,作者撒开大网逐个介绍车夫这个镜子发散出的诸多群体,诸如警察,珠宝商,各种行会,政客,文人,左翼主义者,军阀……然后试图从中提炼城市政治的普遍规律。 “公共领域” 这是作者提出理解民国社会的一个新词汇。试着这样理解这个词:我们现在生活在统一时代,生活尽管无常,但依然动力十足地前进着。那不免会有一种超越个人经验的问题,民国有如此“乱”的音调,社会又如何在诸多的政权真空时期维持相对稳定呢? 其实这个问题不只是一个时代的,尤其针对中国社会而言。 自古以来,中国社会并没有像西方那样崇尚法律和刚性规则。即便今天,虽然意识形态有所变动,但是依然能切身体会到“约定俗成”“人情规则”“势力分享”的存在。在一些法规政策难以完全触及的地方,在一些监管乏力,人际纽带坚韧的地方。必然会产生一个场域。这个场域活动着许多种人,诸多的力量在此处此消彼长犹如海浪。而管理者的权威必定不是帝制模式的“神授”或者宪政模式的“法定”。许多时候它来源于一种利益层里的优势,一种辈份上的老成,充满经验的俗成特权,一种个人魅力,一种让实用主义者(实用主义也是国人至高的信条)欲罢不能的实力。 试看187页的这句话: “派系纷争和紧张的个人冲突比比皆是,因为像店铺和工帮这种基层经济单位,采用的是一种以家长式领导人和头目为中心的自觉地家庭式运作方式。在这些小团体中,团结性通常是建立在血缘、友情或乡缘关系上的。” 这些场域虽然没有兵卒武装,但是在诸多时刻呈现出强大实力: 在北京劳工运动中,无产阶级政治以及派生的改革和革命浪潮,与行会和类行会政治中的帮派作风和个人性格交织在一起,化成了一头政治之虎,让那些领导者和追随者个个难以驾驭,骑虎难下。(P191) 这一点实际上具有继承性,在一些小区域里,在特定的行业里。一些家庭矛盾或者利益纠纷,许多时候人们更乐意于一个深谙人情规则和行业暗规的裁决者的出面,而非书面化的白纸黑字。 公共领域会一直存在,犹如在冷硬规则之间必须的润滑剂。 “深微” 在前言部分有这样精彩又耐人寻味的话 中国曾经忘掉世界,但世界未曾忘掉中国。 当通篇读完,个人的感受就是对前言的验证。 诚然,欧美对中国的近代研究已然深入且事无巨细,表现出超高的学术水准。作者对于市民心理,中国实用论和人情论交互的处世道理有独到的体察,对于晚清向民国交替时北京社会既保留又开创的一点点细微变化也有所关注,对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无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身份的不完全性和迟滞性有明确的认知,甚至他为我们所熟知的南京国民政府根本无法担任绝对彻底的革命重任做出了明确的阐释:当国民党利用军阀式的结盟和与地方经营进行谈判交易的方式统一中国之时,他们便亵渎了这次运动的纯洁性。(P250) 同样这种深微也造成了一定的阅读难度,就我个人体验而谈。尤其是最后一章,撑开四五行的长句,诸多学术语汇。摇摆的主语和翻译出频繁出现的成语,修饰词。阅读不仅需要建立在对民国史实一定的把握上,也需要足够强的语言拆解分析能力,如此才能去触摸作者的本意。 离开著作本身,它也传递出一种急迫。因为长期的特殊时期的战乱和政治动乱,我们已经和许多个可以研究自身的学术领域的黄金时代失之交臂。因而怀抱着对世界的复杂性本身的兴趣去探微抉深,即便要面对陈义过高和浮士德式痛苦的风险。
于是人力车就是这样吱隆隆地向前去了,在这个华美悲哀的城。踏遍千百的文人和贫民居住过的灰蓝的胡同,摇落了朱红皇城墙尽头的一片悬了六个世纪的枣红的枫叶,荡起了积存了一百年的黄尘清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