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为敦煌

起先是得了一本书名和敦煌毫无关系却是写敦煌保护早年历史事件的书，看了一部分，才知道常书鸿先生，激起的好奇心驱使我又去搜关于他的书籍，发现了《此生只为守敦煌》（叶文玲根据常个人事迹整理编写）和这一本，奇怪的是两本的阅读量都不高，评分也比我想象的低很多，读者们的意见无外乎是说文笔不行或者叙事有所保留，无法引起共鸣云云。然而在搜敦煌相关人物书籍的时候，樊女士的传记却总被系统推送，出现在我的视线中，JD销售量非常高，豆瓣评分更是达到了9分以上。作为敦煌保护的开创者和先驱，常先生的一生跌宕起伏且极具内涵，可似乎知名度却没有后辈继承者高，这难道不奇怪吗？也罢了，什么名利，常老自己都不在乎的事，我们这些读者即使愤愤不平也是无奈，还是关注这本传记本身的内容吧。

本书是常书鸿先生的自传，文字的叙述是极其朴素的，字里行间竟然很难发现艺术家的多情与浪漫，个人感情部分可谓是轻描淡写，我看到有读者言，“通过本书可见常先生的思想改造已进行的十分彻底，满篇人民日报腔，看不出留法十年的艺术家气质。但感觉他对敦煌的爱和坚持是真挚的。”对十年浩劫的地狱生活一笔带过，对恢复工作后的十几年平铺直叙，对曾经帮助过他或者说帮助过敦煌的人却笔墨浓重，凡提到敦煌、莫高窟则必定文字生动且饱含深情，如此种种处理方式，其实都能反映出不同时期在常老身上留下的印记，就不难理解他这样的行文风格和想要表达的态度了，因此，旁的细枝末节我们不做计较，能感受到贯穿全书最引人注目的他对敦煌的一往情深就聊以慰藉作者的初衷了。

1962年在《人民文学》上的连载的徐迟的报告文学《祁连山下》，其实就是以常老为原型，讲述了他出生、成长、求学以及发现敦煌、回国后保护敦煌直到新中国成立后得到政府大力支持的故事，虽是报告，但却文学，出于艺术创作等需求，就会有一些过于理想和升华的地方，常老本人对此段的回忆，就平淡的多了，也没有着重抱怨遇到的困难多么头疼、生活条件多么糟糕、人心又是多么复杂。我认为好的传记从来都不应该是作者在自我标榜什么，而是就像常老这样，平静的讲着自己的经历，甚至会因为缺乏小说中设计的那种扣人心弦的情节而让人略感乏味，却反倒足以引发有心之人的认真深思：如果处在他那样的境地，是否会做出他那样的选择，是否能如他那样坚守，从而想到这必定是拥有多么浓厚的热爱和多么强烈的责任感，就如张骞出使西域、玄奘千里取经，进而热泪盈眶，产生共鸣，生出对作者的一番见解和自己的感悟。

关于文革，常老只用了100多个字：“十年，像一场可怕的瘟疫，千百万人倒下了，有的再没有起来。我现在不去回忆这不堪回首的‘战斗洗礼’。因为要把这十年的感受写下来，将又是一册与本书同样字数的作品，还是留给后人去写吧！总之，我的概括是：我是个幸存者，一个留下满身‘纪念品’的幸存者。”这满身的“纪念品”，大概就包含了那件得穿一辈子的钢背心（批斗时造成的粉碎性腰椎骨折）以及谨慎平淡的叙事风格吧（通过其他资料才得知，当时恰逢有外国友人要来敦煌参观访问，周恩来总理指明要求常书鸿负责接待，这才使他得以提前被“解放”，否则是否能成为一个幸存者都犹未可知，令人不寒而栗）。

最后十几年是近乎流水账的文化外交记录，一面处处提及各种级别的领导，时不时自我批评，再加上“晚年很幸福”的总结，即使不在敦煌，也依然在坚持守护和宣传着敦煌，直至生命的最后。通过其他资料才得知，离开敦煌并非本愿，居住在北京的晚年内心是压抑的，想念他又苦（早期敦煌缺糖）又咸（西北水质盐碱很重）的咖啡和土房子里的土沙发，甚至在窗户上挂起风铃，以慰藉再也听不到的那听了几十年的九层楼上铁马叮当。我们虽不应该推崇个人主义，但这位敦煌保护的奠基人，几次三番挽救敦煌的人，却只能在梦境中一遍遍回见莫高窟内婀娜多姿的飞天，只能在全书结尾发自肺腑的喊出那一声“敦煌啊敦煌，我永远的故乡！”，也只能在辞世后才以一盒灰烬的形式重回梦地。人是社会的人，无论躲在怎样偏僻的地方，都逃不开江湖，无论做的是怎样有意义的事，都逃不开被打扰甚至阻挡的命运，想来即使远离尘世跑去荒山或者沙漠里种树，也一样少不了跟人打交道，是否也会在屡屡横生枝节的过程中被迫放弃初心，最终抱憾终生，只能在梦里、在文字里一遍遍深情的呼唤那令人魂牵梦绕的理想地。好吧，无论如何常老也算是回去了，说好的不替他老人家哀怨，我倒是又忍不住起来，真真该打。

整本书阅毕，又结合查阅他人作品中一些关于回忆常老的文字，一位宽厚慈爱、惜才爱才、关怀后辈、直言快语、不懂“政治”、热爱生活、热爱敦煌的人物，逐渐在眼前丰满立体了起来，常老一路狂奔似的九十载，大半辈子都在为了他心中的圣地奔走。他放弃了自己油画创作的前程，转而去做临摹和保护，毫无保留的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他把自己的爱好变成了事业，而这份终生的事业便是他一生所追求的信仰。正如他所说：“我不是佛教徒，不相信轮回转世。不过，如果真的还有来世，我将还是常书鸿，我还是要去完成我想为敦煌所做而尚未完成的工作。”

致敬我们的敦煌守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