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平等是每天都需要继承的遗产
在《拯救正义与平等》的前半部分,科恩从平等的角度对罗尔斯的激励论证、基本结构假定以及差别原则提出了批评。差别原则可能被用来为共同体中那些会改善最不利的处境的不平等辩护,不平等作为一种“让更有才能的人努力工作”激励措施或者后果是一个需要结合经验加以反思的问题,科恩的看法是如果一个社会在收入分配上更少不平等,而生产效率(还可以包括其他相关标准)也不低于另一个社会,那么人们更有理由选择前一个社会。一种看法是科恩对激励论证的讨论没有从根本上挑战罗尔斯的差别原则,而只是在差别原则所允许的不平等的必要程度上有分。这也可以成立,当然,动机结构的拓展也很重要。科恩认为罗尔斯把正义原则的要求限定在社会基本结构上会面临困境,如果罗尔斯把基本结构的定义限定在社会的正式法律制度内,因此正义作为标准仅对于强制性结构有效,而不能用来评价在这个结构内行事的人的行为,例如经济决策以及其他日常行为,这造成了正义主题的严重封闭。
罗尔斯可能会认为,在他限定于基本结构的正义原则之外还可以补充其他更为复杂的正义理论,前者特别地服务于在一个多元分歧的社会寻求非强制性的稳定这个有限目标,因此只是为冲突的价值和利益提供舞台并能得到承认的法律化的政治经济框架。但是科恩认为,这样做的结果是罗尔斯的正义观允许对非正式但深层次的、结构性的不正义采取过于克制和保守的态度,至少对那些不平等的剖析和关注无法从他的理论内部延伸出来,因此罗尔斯的这一限制会造成他理论体系内缺乏充分辩护的断裂。另外,当人们考虑到需要正义视角的那些情境和理由,在正式结构和非正式结构之间就做不到进行清晰有意义的区分,这是因为强制性结构与非正式结构在对主体施加压力、塑造其行为方式上是一致的。在概念上,如果它们不能实际地主体的行为也就成了无意义的存在。结构与主体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震荡往复的状态,主体在自己的行动中映射和复写着结构,并且让结构加于他的要求不断地产生新的含义。
在科恩看来,“一个社会的风尚就是一套情感和态度,借助于它们,整个这个社会的一般习惯才成为一般习惯,非正式压力才成为非正式压力”,“社会正义需要一种鼓励非强制的支持平等的选择的社会风尚”。这种平等的风尚在科恩的理论中的意义是塑造一种动机和效用或者选择与回报的模式,成为使得趋向平等的行动在长期看更值得被选择的状态的中介。这种风尚可以为人们提供审视不平等与福利改善的关系的新视角,它关注不平等可以通过个人的经济选择和行动直接影响的特质,这里的选择和行动更多地属于偏好而非义务的问题,它们发生的环境或者场域将决定其成本,成本相对更低的环境更加符合科恩对分配正义的定义。但另一个更重要的维度是不断生产出不平等状况的结构本身,当行动不触及结构的时候,不平等的代价分配方式依然不会发生根本的改变,即便人们的良好意愿也可以再生产出平等的增量,它仍可能被不平等的结构吞噬,因此就有必要检查那些规范性前提并关注财富生产和分配整个环节中具体的权力/能力状况,以及处境不利者/弱者第一人称的正义关切(一个大体上合理的、充分竞争的市场经济假设不利于这种考察)。
葛四友认为科恩对运气均等主义的坚持也陷入一些困境。例如,他提出,“平等本身是因为人们的仁爱不足才需要的;但这种平等的实现又要求富裕者或能干者具有充分的正义感来实行它,而如果人们没有充分的仁爱,也就不会有充分的正义感。由此,就出现了这样一种困境:要么人们的仁爱有限,因而平等是需要的,但这种平等实际上是无法实现的;要么人们有充分的仁爱,因而平等是可以实现的,但这时平等实际上是不需要的。换言之,平等要么是不可能的,要么是不需要的”。所有规范性理论都可以从其终极目标倒推出自己所需要的现实动力,平等在价值上不因此失去独立,而且对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效力也是独立的。价值的实现都会依赖于某些有一定可行性的条件,价值和条件之间在不同语境下皆存在张力,但这不构成所谓悖论。确实,运气均等主义并不是对于偶然性带来的利益和负担的唯一可选择的立场,对于这些因素还要考虑到对它们的合理利用或者积累的需要、评估的困难和排除成本,创造运气不平等以及运气产生影响(或者给运气的各种形式估价)的那个场域或者制度模式的合理性等方面。当然,在分配正义上,也许科恩并不坚持严格的运气均等主义立场。
葛四友也认为科恩需要为自己说明为何平等是目标而非工具性价值,或者平等为何应该在对比不同的福利改变方案的时候拥有绝对的权重。对此,一种可能的回应是所有人都在为既存的不平等结构支付代价,假定一条拟制的经济界限,在这条界线内平等对矫正结构性不平等至关重要,自然,在界限内的某些状况下平等可以拥有绝对的权重。与此相关,处境不利者对于不平等的变动要求更高份额的补偿也不仅仅是一个数量问题,仅涉及对进一步福利提升的要求,还包含着阻滞相对不平等的扩大的考量,对相对不平等的扩大进行控制的动机则更容易被接受。当平等成为获取其他重要的价值的结构性条件的时候,那么平等可以是工具价值,也因本身的价值而值得追求。平等具有终极性,主体平等是预设的起点,也永远在无法达到的终点,它不停制造张力,这种张力正是平等的现实性所在。它可以是不清晰、无法被严格的界定,但人们总是能够凭直觉对其进行把握。